贺文贞这天起了个大早,是瞒着丈夫的,好在丈夫多日不得安眠,早晨这会儿还算睡得熟,起床的动静并未将人惊醒。
从楼下被早点铺子包围的花店里买上一束康乃馨,又在隔壁超市里选了一些看着比较靠谱的探病礼品,她难得奢侈一趟,打车去了医院。
头一天消息来得匆忙,只说了她想见的人被安排在了瑞庆大学附院,今早再翻看手机,有了具体的地址,还给了看护人的号码。
她想见那人的心情太迫切了,有好多憋在心里许久的话要问,可临到头一时拿捏不准自己的态度,花和补品是探病的标配,却不知道自己是该温声细语说些安慰的话,还是对病人哭着痛骂一场。
走廊上奔忙的护士没能看懂她想为自己留点余地的犹豫,只当是探病的没找到人,于是主动上前热心询问:“你好,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没事。”贺文贞看着她忙得脚不沾地的模样,不想麻烦她,又觉得自己拎着大包小包的样子实在滑稽,迟疑一会儿还是实话实说了:“我来探病的,请问刘妍是在这个房间吗?”
这个姑娘护士记得,伤得挺重,一看就是与人闹了矛盾,瞧这位的模样,以为是伤人者的家属来看望,多考虑了一层,觉得还是不刺激伤者为好,于是说:“病人都在休息,麻烦稍等一下,我进去帮你叫家属。”
叫出来的家属是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女人,至少外表看着不是母亲辈的,贺文贞怕叫错了唐突,就先介绍了自己:“你好,我是刘妍同学佟思鹤的妈妈。”
女人应该是事先没得到消息,显得很惊讶,但仍客客气气打了招呼:“思鹤妈妈您好,我叫冉元问,是刘妍的姐姐,她正醒着,您要进去看看吗?”
要是想见面早就该进去了,等到这会儿再拿不定主意就是在耽误时间,贺文贞还念着家里没了自己就守着冷锅冷灶的丈夫,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大概率是那哭着痛骂一场的水准,干脆婉拒了这场她盼了很久的见面。
比起里头那姑娘,她更想同眼前这个聊聊:“冉小姐,你看我俩方便聊一聊吗?”
这一层有个放置了许多绿植的半开放露台,中间位置放了两张乒乓球桌,外头一圈砌了贴着瓷砖的矮阶供人休息,是许多陪护和家属吃午饭的地方,早晨没什么人,正适合聊聊。
“你是小谌说的那个会来救刘妍的人吧?”贺文贞由元问陪着沿走廊一路走过去,两人间客气隔着些距离,“今天来是想和你谈谈我女儿的事。”
元问心里有些摸不准,怕她来得这样匆忙,是来谈女儿的后事。
珠珠昨天才救出来,如果给这位的消息是由林思源和谌彦屿那边外传,多少会提及珠珠现在的身体情况,再是恢复神速,下床也要几天。
可人家已经给足了面子,让女儿在那冷冰冰的地方躺了那么久,就是这位母亲现在开口说要待会儿火化,元问也自觉没有恳求的立场,虽然可以为了珠珠勉力一试,但仅限于一两句话的努力了。
“我女儿已经躺得太久了。”贺文贞说这话时面目低垂,看不清神色,只听得见浓厚的鼻音,“亲戚朋友间传遍了流言,传得多难听的都有,我和孩子父亲年纪都大了,经不起这样的打击,还是希望女儿早日入土为安。”
人死后往日所求都是无用,这句实实在在的入土为安元问没法反驳,只能顺着说:“您说的是,一切都以您这边的安排为重。”
贺文贞原本想着等她再替珠珠挽留两句,自己好根据她的态度判断还得等多久,想要女儿早日安息是肯定的,可这么长时间都等过来了,实在不愿最后来做这个恶人。
元问这边则是轻易不敢试探,想着先听对方的意见,若是有余地还可再商量。
“地方已经选好了,这样吧,三……”贺文贞瞥见元问不忍夹杂哀求的神情,心里反复默念对丈夫的歉意,好半晌才轻声说:“五天后,最迟五天后,人我们是要送走的,定在龙塘那边的火葬场,能不能来你们自己斟酌吧。”
去肯定是要想办法去的,可五天后能不能去,怎么去,还是要问过医生,实在不行,躺着也让俩孩子见一面吧。
谈话点到为止,见对方始终没有和珠珠见一面的意思,元问不敢多言,然而很感念对方的通情达理,提出怎么也在分别前送上一程,贺文贞没拒绝。
珠珠所在的大楼距离正门还有一段距离,途中得经过一节回廊,穿过一个小花园,若是夏天,一路上乘凉的人肯定不少,只是大年初八仍是寒风凛冽的时候,回廊上少见行人,偶有几个,也多是奔忙的医护人员。
贺文贞沉默了一路,却在经过小花园瞧见了一对有说有笑相互搀扶着往食堂方向去的母女,突然开口道:“姑娘,你和我女儿,和刘妍是一样的人吗?”
这问的是佟思鹤之于刘妍,姜凌声之于冉元问,元问不知她何来此问,猜想可能是林思源他们在谈话中透露了什么,让这位在某些方面正是敏感的母亲察觉了。
但她思索一阵,又觉得自己的情况与两个孩子大有不同,只好含糊着说:“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样的事哪有算是的,贺文贞当她是面子抹不开收着说的,想自己先说一两句什么,可一开口,声音就是哽咽的:“你们这样的,过得苦吗?”
说苦也苦,要说不苦,这些年托姜凌声的福,难听的话,伤人的事倒并未经历太多,只是活得憋屈些,习惯了就好。
可对着一位才痛失爱女的母亲,还容易戳到他人的痛处,元问及时把握住了分寸:“人这一辈子,总是要吃苦的。”
贺文贞却摇了摇头,似是不认同她的不坦荡:“我有时候会觉得,是不是我做错了。”
别说有时候,哪怕她现在要怨天怨地,元问也不太愿意反驳她什么,只好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