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六晚下了一整晚的雪,第二天好些路面的积雪都没过了人的脚背。
市区周边的积雪还要厚些,治疗中心门口年前整修管道,赶上年节停工,工程剩了大半,工程材料混着昨夜的雪烂了一地。
低矮些的轿车都进不去,只能绕一绕走治疗中心后门,但负责人不肯开门,救护车只能在最近的路口等着。
救护车毕竟是救人用的,资源紧张,说好的十点,多一分钟都算浪费的,随车的医生被元问安排在了路口见不到人,掐着表趟过一地烂泥到了治疗中心门口。
门口一伙人正僵持着,看着是有两拨,元问在的那拨势单力薄,形势明显是一个瘦弱女人领着十几岁的少年对上了几个不好惹的家伙。
随车医生认出了那群不好惹的人里凑数的同学邰菲,接到她的眼神示意,扯着嗓子没好气吼了一句:“走是不走,都是等救命,不只你们一家等啊!”
邰菲站在一群张牙舞爪的大汉后边,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火上浇油:“总不能你们说接走就接走,好些事红口白牙一张嘴,白的也能说成黑的,我们得派人跟着。”
“跟你X!”被逼急的谌彦屿当即爆了粗口,抬脚就要往邰菲身上踹,“放着这X种半路做手脚吗?!”
前半句骂的是邰菲,后半句配合着手上动作,指向了伤珠珠那混账。
那混账就站在副院长身边,又高又壮,一身腱子肉的大汉,被气得额上青筋直爆,蒲扇大的巴掌就要朝谌彦屿扇过来:“老子今天替你爹妈教训教训你!”
元问被吓得脸都白了,护着谌彦屿退了几步,指着邰菲和副院长说:“陪着去可以,她们俩中的一个去,你不能去。”
副院长刚要拒绝,忽而心头一动,出面拦人调停的过程中朝那混账使了个颜色,邰菲瞧见了。
果不其然,下一秒那混账就扯着嗓子吼得震天响,先是指了邰菲,而后又指了自己:“治疗费不结还想走?钱算得清楚她去,算不清楚我去!”
分明是讹人,谌彦屿这种晓事晓一半的哪里肯干,脱口而出:“昨天明明……”
元问适时捂住了他的嘴,也看见了邰菲平静的神色,显然她是料到可能有这一幕的,只是觉得元问不是为了钱半途而废放弃一条命的人,干脆听之任之。
“应该的,刷卡成吗?”元问观察着邰菲的反应提了个折中的方案,“你们这边给开个票据。”
副院长笑弯了眉眼,说出话的却不好听:“三万八千四百七十二,刷卡就不方便给票据了。”
她就是个和稀泥的,有钱拿就什么都好说。
最后商量下来,元问一伙看着人上了救护车,当场刷卡结账,邰菲陪着往医院去,治疗中心这边就地烧了账单和治疗记录。
临时商量好的,这小破地方还不兴有电子档,怪不安全的,手写的也不存在原件不原件一说,就地烧了个干净。
元问处理好一切赶出来时,人已经在车上了。
方才推人出来时赶得急,隔得远,来不及细看,等上了车再看,被褥湿了一片,谌彦屿已经抱着珠珠哭了一轮。
小丫头正昏迷着,瘦得只剩层皮,面上不见血色,还发着低烧,半敞开的被子底下,医生正操作的手臂上都是淡去的伤痕。
车是往瑞庆大学附院去的,整个瑞庆最好的骨科医院,元问见到医生围上来的那一刻差点腿脚一软跪下去,被围上来的护士一把扶住。
“家属坚持一下,好多事需要跑的,跟着过来。”
后头跟着的谌彦屿和邰菲还没到,元问只能硬着头皮跟他们跑,又是核对信息又是缴费签字,问的哪样都是元问不清楚的。
跟着的护士被噎得没法,却只能好声好气地问:“您是刘妍家属吗?不是的话能联系上吗?”
这元问哪里回答得了,正想着对策,邰菲和谌彦屿及时赶到,护士一见邰菲就什么都明白了,不再多问,只是说:
“了解了,不要挤在门口,也不要走远,一会儿有人出来说明情况,听安排跟着走就行。”
等了一会儿,出来的人换了一个,直言小丫头腿的情况不太好,人是已经醒了,但不肯配合,一会儿推着去检查的路上让家属好好劝劝。
医院是个什么地方,只要不是医护人员需要都走不动道的地方,检查就不兴让已经慌了神的谌彦屿跟着了,只叫了元问,自作主张跟上来的邰菲挨了个亲切的白眼,得到了同意。
检查主要还是医生护士来,珠珠情况不好,但前头多的是命悬一线的,检查得先紧着人家,加了急还是得排,元问和邰菲只能一旁陪着。
孩子醒是醒了,意识还不是很清楚,迷迷糊糊说着胡话,好在不碰也没什么大反应,邰菲就开始看着情况拉着元问说话。
她太清楚治疗中心那群人的德性了,问出的话一语中的:“最后实际收了多少?”
“四万六。”元问想起副院长那零头不好算,四万不吉利的说辞就牙疼,“你是算到我会给吗?”
邰菲一脸高深莫测:“昨天是十万呐,救里头萍水相逢的那一个,你还瞒着彦屿。”
今天要是不肯,那就是前功尽弃,钱打了水漂。
说是萍水相逢差点意思,毕竟是被人家帮过的,元问临要开口又觉得计较这个怪无聊,换了个别的问:“我要是真不肯呢?”
“那就没办法了,如果真是那样,就算求了何进让他们放人,珠珠也不会在这儿。”邰菲扭过头,静静看着元问,“你自己说的,联系‘最好的骨科医院’——你会那样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