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贺文贞都没看她,自顾自说着:“我女儿临走前一直在跟我说,珠珠有多好,珠珠是个多么多么好的姑娘,求我不要怪珠珠,错都在她。我本意只是希望她们不要错下去,两个小姑娘怎么能在一起呢?”
元问自觉没有立场回答这话,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您说得是。”
“流言蜚语最能伤人,我是不想让女儿一辈子活在他人的议论之中,才去找了那孩子的父母,才会有把思鹤送去治病的念头……”贺文贞从没觉得像此刻这般委屈过,那么多的伤心她都挨过来了,却始终想不通自己一片好心怎么换来这样一个坏结果:“我当初怎么就不能想想,不管是不是两个姑娘,那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啊!你说,我是不是明白得太迟了?”
一个母亲,一个始终为女儿着想的母亲,想通这一切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巧合颇多,没能让她等到,她待女儿的真心倒成了一辈子的心结,可一切已成定局,再讨论迟不迟已经没有意义了。
“我能抱抱您吗?”元问轻轻抱住了已经泪流满面的贺文贞,在她压抑的哭声中对她说:“谢谢您。”
感谢她不管理解与否,至少是体谅的,也感谢她的这份体谅,不仅给了女儿,也给了珠珠。
既是有五天后要下床落地的需求,医生那一关肯定要过,被安排来看管珠珠的是那位说话直白的年轻医生,虽是直白,然而心很细,一打照面就注意到了元问泛红的眼眶,赶紧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抽了两张纸递过去。
医生见惯了这阵仗,情绪倒没什么起伏,冷静地安慰:“病人情况还算平稳,有什么想知道的您尽管问。”
元问昨天见他忙前忙后跑了一整晚,反应过来他就是长了张麻木疲惫的脸,这会儿正因为昨天对他的不信任感到抱歉,说出的话也没什么底气:“想跟您商量个事——五天后我们需要出院一趟,想就刘妍的身体情况问问您的意见。”
病人身体都这样了,家属仍考虑出去一趟,可见是大事,但患者的情况才应该是首要考虑的,医生一如既往的直白:“刘妍现在的身体情况,肯定是不建议的。”
元问被噎了一下,换了个说辞:“是要去送别一位故人,怕成为孩子一辈子的心结,还是希望您能帮帮忙。”
直白并不是看不懂事,都扯上“一辈子”的事了,医生话也不好说太死,最后给了意见,说是结合病人的意愿和这两天的恢复情况再做决定,问了这趟出院的路程和路况,让家属回去等着。
病房里,珠珠已经清醒了很多,正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护士把用药的单据压在床头的水壶下,那上头有具体的用药清单和相关费用,虽然不是现在结算,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她观察了好一会儿,想让护士拿起来给她看看,刚要开口,元问进来了。
钱这方面,元问比珠珠敏感得多,她敏锐觉察出了珠珠的异样,朝护士使了个眼色后,顺手将单据都收到了衣兜里:“医生说下午项目都检查完之后可以吃点东西,你想想看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
珠珠忍过一阵疼,白着一张脸问:“姐,是思鹤的妈妈来了吗?”
方才护士来叫人动静不小,珠珠是听见了的,邰菲手术后和醒来的人打了个照面就匆匆离开了,谌彦屿赶过来看了一趟又被派出去另有任务,林思源一时半会儿来不了,珠珠父母更是不可能,来的人是谁,她心里应该有了猜测。
迟早要知道的事,元问没打算瞒她,正绞尽脑汁想措辞,就听珠珠轻声说:“姐,我下午想吃鸡蛋,我以后都会好好吃饭的。”
吃什么不重要,有以后才重要。
“那好,珠珠你听着。”元问怕一会儿说了场面控制不住,于是从床头柜里找了张毛巾给珠珠垫在了枕头上,“五天后,如果你恢复得不错,咱们得去一趟龙塘,思鹤……会在那儿等你。”
龙塘地处老城区边缘,是城市扩建前唯一一处带火葬场的公墓,那里不算荒凉,却没什么地标建筑,提起龙塘,但凡是住在这个城市里的人想到的都会是火葬场。
珠珠一下就反应过来了,但没哭,情绪很平静地问:“姐,我是不是做错了?”
元问实在不擅长判人对错,又觉得姑娘完全没有哭闹的成分,不能随意搪塞,只好说:“珠珠,有些时候,是非对错不是绝对的。任何人的选择都可能影响结果,你是想听我的答案吗?”
珠珠果然没再提起这件事,接下来的时间老实配合做了检查,吃了东西。
下午检查的时候元问有剧组的事要忙,虽然全程陪同,但好些要跑腿的事还是不便,都派了谌彦屿去。
中途休息间隙,元问抽空把早晨贺文贞来商量的事同谌彦屿细细说了一遍,他自然以珠珠身体为重,不太同意去龙塘的事,却没想到珠珠坦然接受了这个结果,也不便再阻拦。
如果五天后,珠珠的身体真的恢复到能受得住这一路颠簸,离开瑞庆的事也要提上日程,越快越好,那这中间的五天,就得抓紧时间解决好两个孩子学校和家里的事。
珠珠那边就是收起东西打个包的程度,事情麻烦在谌彦屿,他这边父母是个麻烦事,可据他所说,事情是由老师搬到台面上来的,只能期望老师能有可能在其中做个调和。
原本的商量是先去珠珠的学校,毕竟事情简单,但实际计划起来才发现,珠珠的户口是在元问奶奶家的那个片区,不大的地方,且据说元问那个所谓的弟弟就在同一个学校,大概率会让元问遇上熟人,一旦两拨人撞到一块儿,再转头来处理谌彦屿这边的事会比较麻烦。
于是干脆定下先从谌彦屿这边下手。他预备联系老师,面见父母的事都由自己亲自来,谈得拢,元问帮忙打包东西走人,谈不拢,他当场遁走,并不影响后续的安排。
事情定下,离龙塘的告别还有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