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见了面总想着他能留下来，让他难受了不好。”小姑娘退出几步开外，乖巧告了别，钻进旁边的巷子里不见了。

巷子七拐八绕，好几个口连着主街，元问一路问一路走，总算是找着了近道赶回了校门口。

校门口人都聚齐了，一对中年夫妻，除谌彦屿外，还有学生打扮的两个男孩，一个冷眼旁观，一个做好了随时拉架的准备。

是中年夫妻中的女人先开了口，与谌彦屿八分像的脸，语气里满是哀求：“小屿，算妈求你，跟妈回家好不好？”

毕竟是亲生母亲，哪里能不动摇，谌彦屿明明手脚都颤动了，面上却是一副不认同不配合的表情。

不远处冷眼旁观的男孩儿这时开口了：“谌彦屿，你总是要跟叔叔阿姨回去的，认个错改正，事情就过去了。”

“爸妈，对不起，我这辈子只能是这样了。”谌彦屿看都没看他，手脚僵硬往后退了几步，甩开了母亲攀上来的手，“我已经妥协过一次了，今天再妥协，以后怕是会一直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因为不得不妥协而拖累无辜的人，我得趁现在还敢，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男人眼里的愤怒、羞辱、失望交织成一团，最后把妻子揽回了怀里，退后几步，沉声说：“也不知道和男人在一块儿是怎么顺了你的意，你不要脸，我丢不起这个人，你要再这样下去，我们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一个场景里，各种各样的嘴脸，各式各样的情绪都有，谌彦屿环视一周，觉得自己始终融入不进去，心下一横，抬手给了自己几个响亮的耳光：

“这十五年给二位添麻烦了，原本忍着也不是不能活，只是不想将来有一天鬼迷心窍祸害了人家的孩子，也还有人在等着我照顾，今天本就是来告别的，你们日后多保重。”

旁边预备拉架的男孩儿完全没预料到事情的发展，一下傻了眼，眼看谌家夫妇也没反应过来似的，赶紧上去拉住转身要走的谌彦屿：“彦屿，咱们有话好说，日后不一定就会伤了无辜的人，那么多选择，走一步算一步也好啊。”

“潜移默化这东西太可怕了，光是为了逃出那个地方使的下作手段就要利用林璇，再不走，这样的事以后还会发生。”谌彦屿拂开他的手，原本是想像兄弟似的拍拍肩膀来个告别，可转念一想，已经给人家带来过困扰了，要懂得收敛，便又将手收了回来，“给你添麻烦了，之前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是我唐突……也帮我跟林璇道个歉。”

他说完，头也不回顺着大路走了。

元问瞧完了这边的热闹，提着行李一路小跑赶在了谌彦屿前面到了大路尽头，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了孩子肿得高高的半张脸。

巴掌打得狠，不仅眼睛充血，嘴角还有好大一个豁口，怕是谈得十分不顺利，谌彦屿自己也坦言，元问看见的那部分算客气的，之前已经闹过一通了。

“刚才那姑娘说家里有事，先走了。”元问见谌彦屿表情不对，犹豫再三，还是问了一句：“小姑娘是叫林璇吗？”

谌彦屿沉默半晌，脸色几变，主动接过了元问手里的行李才开口：“是，我对不起她。”

几桩大事总算有解决了的，珠珠那边也联系了老师，只是珠珠的学校本地的不多，孩子基本都是周围乡镇的，抽出时间赶回来，最快也要两天，时间便定在了正月十一。

珠珠精神恢复得不错，据医生的说法，后续是还有手术的，北阳大学附三院肯定是最好的选择，虽然未必能有很大改善，但家属既然在当地工作，有这个条件，试一试也好，只等情况彻底稳定之后便可转院。

两人照顾珠珠没敢请护工，按理来说最好是两个人轮着来，可珠珠现在还下不了床，大多时候只能是元问守着，谌彦屿便负责盯着何进派来的那些人和一天的餐食。

医院食堂离珠珠住院的地方有点远，再加上排队，谌彦屿通常十一点去，元问熬了好几个晚上，平常要看顾着检查，只有趁着这会儿休息一下。

正是迷糊之际，粗重的呼吸声，刻意放轻的开门声和脚步声将她惊醒，听这架势，来者不善，她一下翻身坐起，吓了来人一跳。

是个虚弱到有些浮肿的姑娘，吃力抱着果篮和花束，反应半天才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小妍，我能单独和你聊聊吗？”

珠珠精神有些不好，硬撑着看她将东西放下，才开口道：“我是病人，不方便单独待着。”

姑娘更尴尬了，看了看对面脸色不善的元问，看了看神色疲惫的珠珠，又在不经意间瞄到了电视上的时间，才下定决心似的说：“小妍，我代表大家来看看你。”

珠珠漠然看着她的纠结，又听她说：“你的事大家听说了，都很担心你。 ”

哪里来的大家，珠珠与她口中的大家并不熟识，数面之缘，不过都是与打断珠珠腿那混账对垒过的人，区别在于珠珠是断了腿差点丢命，而这群人得以顺利离开。

立场不同，处事方法不同，珠珠不想听她周旋，也确实没什么想说的，快速打发了她：“替我谢谢大家，你们的意思我明白，我不会说出去的。”

姑娘似乎是没想到事情这样容易就说清楚了，还有些难以置信：“小妍……”

珠珠闭了眼没再去看她，轻声又说了一遍：“我很快就要离开了，谁都不会说，也不会报警。”

逐客令下的这样明显，来人也不是听不懂话的，告罪一声，很快离开了。

旁观的元问也反应了过来，刚才是猛然惊醒脑子还有些迷糊，这会儿是真的反应过来了，来得是与珠珠有着一样遭遇的姑娘，是谌彦屿先前说要保下的那群，来求个心安。

元问见孩子情绪不对，才要上去看，就听珠珠问：“姐，我们什么时候去看思鹤？”

“十三，正月十三。”

赶着元宵节前解决好一切，好让那位母亲始终悬着心落下，不说能好好过个节，安稳一些还是可以的。

珠珠心里头算了算日子和安排，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能走？”

“什么时候都可以。”元问起身将一旁桌上的探病礼品拿远了些，返回来摸了摸她毛茸茸的脑袋，“只要你想，随时可以走。”

珠珠心静下来，再也熬不住涌上来疲惫，缓缓闭上了眼。

勉强撑了这么久，幸好最后，想什么时候离开都可以，也是一种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