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塘地处老城区边缘,是城市扩建前唯一一处带火葬场的公墓,早些年是不作停放遗体用的,只是近些年有了这个需求,翻新了原先办公用的旧楼,确定了要在这边火化的便也能停放。
贺文贞赶着送女儿走的头天晚上和丈夫谈了一谈,说了自己去过医院的事,也说了送走女儿后的安排。
丈夫看也不敢看女儿走后独自撑起这个家的妻子,哭得几乎说不出话,但好歹是同意了那孩子到现场来的事。
正月十三这天天气不错,一路没什么不方便,元问一行人为了等医生的一个准话还是来迟了些,然而因为是几家人共用一个分隔开的大厅,现场人不少,贺文贞便主动到门口来接人。
她比起前几天更憔悴了,肉眼可见的衰弱下去,好像只剩那么点进气出气证明她还活着,才勉强将她与这栋冷冰冰的房子区别开。
“来了。”贺文贞看着轮椅里几乎坐不住的珠珠,脸色几变,将心里那股矛盾复杂的情绪压了下去,“人在里面,进来吧。”
佟思鹤从出事到离世,中间时间不短,去世后还停放了这样长的时间,流言蜚语不少,故而除了自家知晓内情的亲戚,还有一部分是来探听热闹的,于是珠珠只能由人推着从后边的一个小门进去,匆忙看一眼。
元问自觉不便进去,便在等候用的公共区域寻了处地方坐着,然而地大空旷,穿堂风吹起来连个避的地方都没有。
元问正被吹得手脚发颤,贺文贞捧着热水从里头出来了。
“亲戚多,闲话多,让你在这儿吹风受冻了。”贺文贞递给了元问满满一杯热水,“稍微再等一会儿,等人推进去了,你就把刘妍带走。”
“您节哀……”元问局促站起身,不明白珠珠怎么就丧失了下午陪同上山的资格,嘴上却只能客气答应,“我尽快带她走。”
“家里头找人算了日子,今天只是烧了上山,落土在下个月。”贺文贞瞧出她的尴尬,跟着又说了些宽慰的话,“听说人烧了之后能看出些生前的病痛,思鹤去得不好,最后的样子就不让孩子见了。”
听说有些地方是有这讲究,然而能特意解释一番是人家的心意,元问心知是自己的表情没把握好,打算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说是你和刘妍是在那地方认识的。”贺文贞示意她不必这样紧张,迟疑半晌,握住了元问的手,“往后好好过,不要再受那些罪了。”
受的这些罪近了说是元问自己轻信,远了说是姜凌声的一时起意,再夸张些就是崔鸿路的畜生行径,但往后元问都不打算再回瑞庆了,与姜凌声的关系也要断,这让她回应起来要有底气得多:“不会了,以后再不会了。”
有工作人员从后门推了珠珠出来,告知临近逝者的火化时间,附带了孩子父亲已经哭晕过去的消息,大概意思还是让孩子母亲进去主持大局。
珠珠先是一路颠簸,后是悲伤上涌,抬手的力气都没有,这会儿想要安慰贺文贞的心是有,可摆出来就是一副病重模样,只得抬眼示意元问。
元问得她示意,也确实发现贺文贞强压着那股子悲伤,人怕是要撑坏,于是主动提议:“我能再抱抱您吗?”
贺文贞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正盯着她目光温柔的珠珠,总算在连日来的崩溃与茫然中寻到了仍可以坚持下去的一点信念,缓缓抱住了元问:“我女儿也是像你一样很好很好的人……”
虽然不能陪在厅里,珠珠最后仍是由元问陪着勉力撑到了一行人上山,回到车里时已经发起了低烧,元问唯恐出什么事,一路提心吊胆往医院赶。
等赶到医院,才将将把人送进病房,樊庆和剧组的人接连来了电话,樊庆是百忙之中就珠珠安排医院的事有个商量,剧组那边则是有些人情关系要提前知晓。
大家都赶得挺急,元问才要寻个安静地方细说,护士长又来转告了一件事:“上次和你说的那个探病的男人早晨来过,这次直接和我们护士吵起来,我们也不容易,实在不行,你看看报警……”
报警是不可能的,元问又忙着工作,只能匆忙附和两声,赶紧找了处安静的地方给樊庆回话。
樊庆那头应该是带着孩子在加班,本来就心思分成了几份用,听到元问这边一直有电话打进来的震动提醒,催着她赶紧解决再回复。
来电的是个瑞庆当地的陌生号码,元问简直是怕了崔元嘉的阴魂不散,心理建设好一番才接起电话,等着对方先开口。
结果来电的是个女人,自称是崔元诚的母亲,开口就是浓重的琴州方言:“元问,听出来没,是阿姨呀!”
实在不是个元问能相处的女性,只是碍于父亲的面子客气打了招呼:“新年好……您有什么事吗?”
元问都打算她要是觉得今年的礼物不满意,直接封个红包打发算了,可是却听那头谄媚地说:“这不是听说你回瑞庆了,想着马上就是元宵,这么多年没见,一家人好好聚聚,也趁着这个机会,阿姨拜托你点事儿,你看成吗?”
想是崔元诚那小子没把他母亲当外人,说漏了嘴,元问懒得应付这母子俩,语带敷衍回了话:“我没在瑞庆,您有话直说。”
“这不打扰你了,你爸说不让联系你来着。”女人说着打扰,嘴上却没客气,求人的话用通知的语气说了:“是这样,元诚快中考了,你也知道,他亲你这个姐姐,之前就说高考想考到你那儿去,本来这么早也麻烦不上你,可这两年政策有变,异地考不作数了,想着能不能和你商量一下,托托关系,让元诚在你那儿读个高中,日后彼此也好有个帮衬。”
元问听她话里有话,觉得有些好笑:“您想怎么办呢?”
女人这就抓住了话茬,以为事成,语气又放肆了些:“在北阳给寻所好点儿的高中,你要是方便,你们姐弟俩挂一个户口底下最好!”
说的是日后姐弟俩好有个照应,实则是想占个北阳本地户口的便宜,只是因为政策有变,不得已将高考时的打算提到了现在。
元问自认没那个能耐,也不愿和这个迄今为止就见过一面的弟弟扯上关系,碍于父亲的面子,客气推拒了:“我不过是个给人打工的,没有这么大能耐,怕是要让您失望了。”
女人还欲纠缠,可心思一转,反应过来将姐弟俩的关系认得有些理所当然了,赶紧改口:“是阿姨不好,没想到这层,那你看这样行吗——元诚一直念叨着想姐姐,离开学又还有一阵,不如让他去你那儿玩两天……”
“实在抱歉。”元问及时截住她的话,迅速撇清了关系,“我想,咱们两家以后的关系还是止步于年节的往来为好,您要是没有急事要事,平日还是不要联系了。”
话说得很不客气,甚至有点超出了女人对元问的认知,完全没料到向来礼数周全的人说起生疏的话来这样惹人恼。
求人有求人的态度,被拒绝后可就不是那副嘴脸了,女人当即脸一垮,声音一沉,细细琢磨出些语重心长的话来:“元问啊,你也知道自己的情况,你和小姜再是能相互扶持,老了没儿孙照料也不行,现在和元诚熟悉熟悉,将来孩子们也能顾你一份啊。”
“我有在交保险的。”元问心知不把话说死断了她的念头,事情就没完,现场充分表达了对国家社会保险制度的信任,“也在考察这边的养老院,还有几十年,往后发展说不定会更好。”
女人听这话里有个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心里盘算眼看要落空,赶紧往回找补:“再好毕竟不是亲人,不上心的,再说,天有不测风云,万一你哪天撞上个灾祸,怎么办?”
“是吗?”元问静静听着她毫不避讳的诅咒,总算咂摸出点味道来,“撞上就撞上吧,房子已经公证过,我死了就捐出去,总能有人替我收尸。”
女人被她的“远见”震惊得不知如何回答,憋了老半天,愤怒强调了两遍崔元诚这隔了一个妈的血缘,而后在自己难以置信的房屋价格估算中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