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这天热闹极了,市中心的好几个大型商场都有新年活动,灯笼、红包、假炮仗挂得哪哪都是,人挤都挤不进去。
头天晚上谌彦屿和元问清点年货时才发现,不久前匆忙买的春联袋子里竟然落了横批,和里头印着模板的小纸条一对。
一帆风顺添百福,出入平安值千金。
独独少了那“万事如意”的横批,“平安”连带“百福”四字上的金粉更是剥落了不少,远远看着很是不吉利。
谌彦屿原本是不信这些的,可赶上这样紧要的关口,再是人赋予意义的东西,也都有了象征性,好好的一个新年,没了“万事如意”,出入还不能“平安”了,任谁触了这个霉头都觉得晦气。
元问一开始倒没放在心上,金粉剥落还当是材质弊端,都打算直接贴了,等发现没有横批才觉得属实晦气,除夕当天起了个大早,领着愁眉苦脸的谌彦屿赶着去商场重买一副。
商场里卖春联的地方放了本整合模板的小册子,都还不待元问细看,谌彦屿突然指了一个横批,说到:“姐,这个‘出入平安’,没有金粉,不会掉。”
元问哪里会不懂他的心思,万事如意难求,出入平安不过是每天跨进跨出门槛的事,看着好像是更容易实现些,其实各有各的难。
当然,最后还是选了这副。
这样的日子,有人比他们起得还早些,也是为了春联的事。
惠元区到晏云区来回路途不便,姜凌声昨晚实打实忙到半夜,就怕赶不上除夕这天来帮忙,特意在附近酒店开了房间,起了个大早,想着帮忙过程中还能说些好话缓和关系。
但她其实不太愿意来元问的地盘,地方离公司太近了,好些领导同事就住在这儿,合租虽然能为二人的关系遮掩,但这事就和秦朝的暧昧有那么一点相似,哪怕当事人不觉得,氛围到了,长久“清心寡欲”的合租也能传出点别的。
当初买茗秋庭的地界就是希望能避开熟人,也不知道是谁撺掇元问在公司附近另买了一套,本来有的是时间解决矛盾的两个人,变成了需要她两头跑,还让樊庆这样爱管闲事的人看笑话,于是怎么看这房子怎么不舒坦。
情绪在主动上门发现主人不在后开始酝酿,长久的疲累经过睡眠不足后那点焦躁的推波助澜,终于在看见上次来求救那小子时迎来了一次小爆发。
几乎是在看见谌彦屿的同时,姜凌声就变了脸色,质问的声音都变了调:“他怎么还在这儿?!”
那面目简直称得上是凶恶,给元问吓得不轻,下意识把谌彦屿往身后拉了拉,在姜凌声进一步发作前主动上前,抚了抚她眼下的乌青:“这才几天就憔悴成这样,没必要这么早赶过来的。”
元问要只说后半句还好,连着前半句就让姜凌声有点理亏,几天够办成不少事了,憔悴除了公司的原因,另有人占了一头——秦朝最近追她追得紧,不催不逼单吊着的手段,送的东西还十分诚恳,不好推拒,又撞上年底公司审查,累得她一个头两个大。
另一头还和元问关系卯着,不知是因为忙糊涂了还是心里头憋着一口气,对秦朝的示好回应了那么一两回,等反应过来,秦朝已经打蛇随棍上,换了个身份自居,虽未公开,估摸着也是迟早的事。
上赶着的人原来也不是没有,元问这边瞧着是一直不知道,但像秦朝这样执着且坚定,看样子还奔着结婚去的,姜凌声没把握能瞒住。
秦朝虽然不是很对她的胃口,但确实是极为突出值得考虑的人,然而姜凌声晓得自己的脾气,人前一个样,人后一个样,秦朝不见得能忍的,元问忍了十四年,真要她果断抛了这头选那头,秦朝确实还没优秀到那个地步,仅仅是值得考虑而已,元问愿意她都不见得愿意。
就那么点时间,姜凌声心思已经转了几转,也是理亏,方才那点嚣张气焰灭了下去,憋着一口气说:“你去休息,我来贴春联。”
元问就怕她闹起来,松了口气,赶紧拉着谌彦屿进门,把人塞进了房间里:“你就在房间里待着,看看书,玩玩电脑,我叫你吃饭再出来。”
谌彦屿一直以为她俩早就谈拢了,没料到姜凌声反应竟能这么大,不想让元问为难,于是主动说:“要不我出去吧,附近随便找个酒店,明天……要是姐你走不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不要多想。”元问或许当时是一时心软,但这孩子信了,多留了这些天,人命就是悬在了刀尖上,明天是一定要走的,“今天就说,一定能走的。”
屋子小,房间到门口十步都要不了,谈话声很容易外传,听不清楚归听不清楚,但声音是不是被刻意压低还是能听出来的。
姜凌声直觉两人在密谋什么,一关了门就把垫脚的椅子甩得一声响。
元问果然迅速探出头来,朝着那椅子看了一眼,面上强撑的笑容有点挂不住,愣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把椅子放回原处,低声说:“你累了好几天了,去休息会儿,我来就好。”
不多问,不多说,嘱咐完这两句就直接往厨房去了,姜凌声也不可能真去休息,黑着一张脸跟她一块儿进了厨房。
厨房的操作台上已经摆了不少做好的菜和待做的材料,都整整齐齐码着,姜凌声一扫就知道,除了几道往常不会做的琴州特色菜是给那小子准备的,余下的全是自己爱吃的,如果不是此刻才蓦地回忆起过往每一年都是这样,她都快以为元问是故意的。
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心里又搪着一口气,不上不下憋着,想等元问开口,却一直没等到。
元问是不想和她多说什么,昨天可能是想的,刚才一见面就彻底不想了。
不是不知道姜凌声疲累,脾气难免要古怪些,但自己也不是闲人,稿子要补,剧本要读,工作要交接,樊庆最近被离婚折腾得不行,好些事也要帮着分担。
她本就睡眠不好,很多时候都是睡两三个小时就惊醒,再闭着眼撑到天亮,最近更是因为要去琴州的事紧张得都不想挨枕头了,闭眼就是一群妖魔鬼怪,眼下还有一个姜凌声。
“没有酒吗?”姜凌声犹豫很久,还是不想和她站在一处,相信没了自己帮忙她也可以,干脆去整理桌子上堆着的年货,这才发现桌上除了糖果瓜子等零食,竟一瓶酒也没有。
元问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买,不喝也可以的。”
但不可能没有,姜凌声记得自己当时大概瞥了一眼,寄来的年货里就有同事送的酒,以为这是她推脱的借口,翻找半天没有找到,那堆着年货的桌子有点矮,她几乎是躬着个身子在找,猛地一起身,困意搅上来那么点晕乎劲,她又开始烦躁。
“我寄来的年货呢?”姜凌声冲着厨房吼了一声,“你扔了吗?”
元问总算回过身面对她,面上维持的那点平和是没了。
酒当然是在,可都是高度的粮食酒,二人往常都只是低度酒浅酌两口,哪里会喝这些,姜凌声多半是收了礼没注意直接就寄过来了,什么都不清楚,自己明天要开车出远门,肯定不方便喝,已经放房间里收着了。
“我好端端丢你东西干什么?”问两句的就会回答的事,元问不明白她哪根筋搭错吼些什么,冷了脸说:“高度的粮食酒,四五十度你喝吗?”
姜凌声难得被顶回来,表情有些不好看,又不好对着元问发作,四下打量一会儿,忽然对着年货堆里的果篮抽了一把。
桌上堆得满满当当,那果篮本就靠边,里头的果子又没摆放好,轻重不均,竟被她这轻轻一抽,打落在地。
苹果橙子滚了一地,挺大声响,惊动了屋里头一直忐忑不安听动静的谌彦屿,虽然元问嘱咐了不让出来,可二人刚才的高声争论再配合果篮落地的声响,让他以为是打起来了,冲出房门就要劝架。
结果只是意外,虽然两人的表情都不太好,好歹是没有真吵起来,谌彦屿有些恼恨自己的莽撞,急吼吼要回去。
姜凌声此刻的表情简直和小年夜那天送完饺子分别时的一模一样,山雨欲来,像极了只差那么一点火星的火药库。
“彦屿。”元问就怕她要找茬,赶紧找了个借口把人支出去,“门口篮子里拿点钱,去楼下超市里买两瓶酒,度数低一点的,你看着买。”
等谌彦屿皱着一张脸出了门,元问才又硬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仍是面色不虞的姜凌声说:“刚才我态度不好,你别放在心上,大过年的,孩子只是留下来过个年,别给人家摆脸色,好不好?”
姜凌声也想陪着挤出一个笑容,就势服软,但实在是这段时间对着秦朝笑累了,表情一时没能跟上思考,脸上还是冷的:“总不能一直留着他,父母会担心的,什么时候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