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时间吧。”元问开始的想法是搪塞敷衍。
总想着等安安生生吃完这顿饭再和盘托出,可转念一想,姜凌声今天不知是在发什么疯,就这么一会儿已经闹了好几轮了,真要等待会儿吃完饭谌彦屿在的时候说,不知道要出什么幺蛾子。
这么一想,她又觉得这会儿应该说,在“好好过完这个年”和“趁孩子不在把事情解决”之间犹豫半天,最后试探着问了一句:“和你商量个事儿成吗?”
姜凌声直觉她要说出什么自己不想听的事,突然就懂得了换位思考,觉得这个年确实是要好好过完的,当即拒绝:“不成!”
元问没想到她连听都不肯听,盯着她越发苍白的脸看了一会儿,只好说:“你去休息一会儿吧,有什么事等你精神好了再说。”
打不成商量的事,还是要说。姜凌声本就头脑胀痛,听了这话更是觉得自己眼前天旋地转,模糊了一片,原地生了一会儿闷气转身就要走,可走没两步又折了回来。
“你说,我听着。”这一句语气不太好,不太像是要听人说话,于是她又另补充了一句:“你说说看,有什么咱们商量。”
这去而复返简直莫名其妙,元问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想显得自己做了亏心事似的,胡乱找了一点菜在手里择着,把对谌彦屿的承诺当做很普通的事说了:
“我明天要去一趟琴州。”
去琴州除了救人也没别的事能干,姜凌声可不信元问能生出回去看望亲人的心思,吸取了上次因为这事争吵的教训,都不打算再问什么了,直接说:“我不让你去你可以不去吗?不说让不让,我求你,求你可以吗?”
“我……”元问原本想同她说说两个孩子的处境,然而思及此人的同理心,又觉得很没有必要,干脆不说了,“快的话,能赶回来过元宵。”
谁要听她什么时候赶回来,要不要过元宵,姜凌声只听明白了她要回去救一个警察都不管的人:“出了事有警察管,警察不管总有人能管,论理那小子可以跪上级公安,跪新闻媒体,但跪在哪一家门前求告,都不该求到你这里来!”
真要这么简单就好了,元问想说之前有人举报过,也曝光过,只是最后都被压了下去,况且,谌彦屿最初要救的可能不只珠珠一个,他还想保下那些已经有过非人经历,而今逃出生天,不能再被揭开伤疤的孩子,珠珠差点就成为其中一员,谌彦屿不敢为了珠珠一个就去拖这样多的人下水。
找人中途可能是确实没有办法,深觉前路渺茫,有豁出去的意思,求了其他人,好在最后回过味来,也幸而那些人并没有信他,他最终也找到了元问。
但姜凌声哪里肯听,她只知道元问明明已经逃了出来,却因为那小子的到来要被拉回魔窟,自己也极有可能被牵扯进去,没给元问解释的机会,错自然而然都归结到了谌彦屿身上,:“是不是那小子威胁你了?”
不知道自己能被什么威胁的元问懵了一阵,旁观了一会儿仿佛被踩了痛脚的姜凌声,继而联想到上次送饺子时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有点反应过来所谓的“威胁”是什么。
但那对姜凌声是威胁,对元问却不是,她心里没有什么弯弯绕绕,所以从来不觉得两人的关系有什么见不得人,就算有威胁,想要一劳永逸的办法也有,只是现在有人疑心重,她不敢提。
“你累了就去休息,不要因为觉得我不高兴就非得留在这里帮忙,你这个样子,帮不了什么又要闹起来。”元问看着她脚步虚浮,人都要站不稳,不想再刺激她,准备上去扶,“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些事影响你的。”
“不影响?”姜凌声退了一步没让她扶住,“你拿什么保证不影响?”
这质问,声不高不低,甚至算得上平和,与方才关于酒的质问简直天壤之别,元问不知道这话是不是带着主观意愿,但话里的嫌恶与不信任是真真切切听得出来。
那句“影响”牵涉到东西实在太深刻了,真的是会让当事人止不住去想,到底影响了什么?是能影响步步高升的事业,还是能影响世人的眼光,又或者,最担心的,是影响了秦朝那类人的思考。
最终,元问先前的那点不敢被这么一刺激,都成了敢:“以前会不会我不知道,但以后可以不会,我说出来你总觉得我包藏祸心,那你来说。”
姜凌声似乎是没有反应过来哪句话刺激了元问,自己倒先被刺激了,“你早就想分开了是吗?”
元问很坦诚:“我想过,但没敢实施。”
一旦说开就仿佛没了顾忌,话里直指小年夜那天的所见所闻,摆明那天是什么都听到了,也看懂了,但话里听不出讽刺,她的眼睛也亮得灼人,目光平静且坦荡。
但说起过往,她还是有一些理解不通的地方:“在一起十四年,我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凑活不下去,怎么就不能好聚好散,你总要认为我希望你不好过呢?”
那双眼睛真的太亮了,与泪水折射出来的光不同,完全是不含悲伤没有愤怒的,那就是没有弱点,所以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又让人觉得从里到外被看了个通透。
姜凌声简直是被灼得浑身难受,本来就没攒下来的多少力气都顺着骨头缝泄了出去,脑子已经跟不上嘴了:“你是不会,樊庆可说不准,就算樊庆不会,那疯子似的唐舒窈难道不会吗?!”
提起唐舒窈不过一时嘴快,姜凌声觉得元问应该是听不懂其中更深层的含义,接着来的愤怒或者还嘴都应该是以帮着唐舒窈说话为目的来的。
可元问没有,她只是皱了眉头,不像提问倒像是感慨地说:“你究竟是有多大的把柄握在舒窈手里,才会担心她做出点什么来?”
空气都有那么一瞬凝滞,姜凌声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琢磨透了这句话,理智就被抛到了别处,单纯觉得受到了冒犯,自见到谌彦屿起就在酝酿的无名怒火彻底爆发。
等回过神来,元问脸上就是老大一个巴掌印,左边嘴角隐隐泛红,不知道是不是有裂口。
门外还有敲门声,是完成任务去而复返的小子,应该早就到了,只是没敢进来,听见那惊天动地的一巴掌才发现自己隔门旁听了一场带有暴力性质的闹剧,又怕哭出来让领居听见,只能带着慌张的心情尽量克制着敲门。
那一巴掌虽然打得重,但不知是元问早有准备还是怎么的,居然站位都没变,也不捂脸,就那么垂头站在那儿等姜凌声回神,等面上那股麻劲成了火辣辣的疼,姜凌声也反应过来了,才平静的轻声说:
“这是第三次,不需要谁说,理由够充分了。”
姜凌声就没那么平静了,出奇的,她完全没有了往常争执时的愧疚感,只觉得怒意并未平复,元问那波澜不惊的脸都变得可恨起来,简直恨不得再给上一巴掌。
她几乎是嘶吼着表达自己的不满:“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你一天到晚除了能记住你的一二三还能记住什么?!”
她说完还不解气,一眼瞄到了玄关上唐舒窈几经周折送来的摆件,两步走上去,拿起就狠狠砸向了元问身旁的茶几。
那是个生肖摆件,瞧着是水晶,但姜凌声拿到手里就觉得不对,等摔出去才发现是个仿水晶的玻璃,玻璃哪里经得这样砸,和茶几硬碰硬的瞬间就碎了,飞溅出去好几块。
元问就在茶几旁边,没想到东西会往这边砸,反应过来时已经躲不开了,好巧不巧被几块飞溅的玻璃划了左脸,眉骨、颧骨、上眼睑都有,要不是眼睛闭得快,这会儿就不会是因为流血倒抽凉气,该是因为可能失明往医院去了。
姜凌声被出血量吓了一跳,这才冷静下来,想要上前看看伤势,哪知道元问侧着避开她几步,迅速冲到门边打开门,把谌彦屿放了进来。
那小子不敢分心问伤势,一手握酒瓶,一手挡住元问,把人护在身后,还没姜凌声高的小子,跟一只护主人的狗崽子似的,恶狠狠地说:
“你走!再不走我叫人了!”
屁大点孩子,能护得住什么人,元问没指望,倒把他楼在怀里,另一只手指着门外,客客气气地请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会自己处理,你先走。”
凡事总有因果,种的是祸,祸根就在了,哪日因果了结,报应就得来,但有那么些时候,报应容易劈错人,稍微重点就是血光之灾。
亲手种下祸根的人看了一会儿被劈错的那位,不知是心亏还是觉得晦气,到底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