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问呼吸一滞,蓦地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沙哑着问:“说什么?”
“他说,珠珠是不知道男人的滋味才为了一个女人这样不知好歹,被他收拾过的姑娘都老实平安出去了,要叫珠珠知道厉害——腿是在反抗的时候,用拉进去前偷藏的树枝捅伤了人,被生生踹断的。”谌彦屿站起身,缓缓走到桌边,朝着元问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一低头,地板上“啪嗒”砸下两滴泪,“我怕这些话一说出口你就不肯帮了,一直憋着没敢说,对着别人更是不敢说,实在是对不起姐你了。”
怎么敢说呢?他是真的憋得太久了。最初是不敢说,这样的细节,关乎多少女孩儿的未来,不敢轻易透露,后来肯说了,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极为详细,他对着各个地方的警察说了一遍又一遍,不只警察,给一些好事自称能提供帮助的人也说了不少,人家一开始都相信,但一核实,他就成了顽劣不服管教的小骗子。
再后来他就不说了,警察都管不了事,瞧热闹找噱头的人更是不愿惹一身腥臊,态度却从一开始的“打发走就好”,成了后来的“小骗子要送回家给爹妈管教”。
他的话再恳切,情感再真实,旁观者听来也只是道听途说,怎么听都像是添油加醋的故事,思来想去也只有同样经历过的元问可以寻求帮助,哪怕如此,都不能和盘托出。
可眼下一切已成定局,求来求去,最后只能求己,别的都不敢再多想,就希望至少有一个人,哪怕是元问这样不可能施以援手的,也听听珠珠受过的罪,有人能信,他才有信念让自己坚持下去。
“这也只是受伤,怎么突然就‘最后一面了’?”元问被他说得慌了神,也站起身來,神经质的开始踱步。
“前段时间来了消息,珠珠腿伤越来越重,但人看着是要醒,那些人怕事情败露,要找个机会用自杀的借口把人处理掉——我都不是很信他们有这样通天的本事,可珠珠的身体确实撑不了太久了。”谌彦屿实话一脱口,面如死灰和着那么一点解脱的释然,整个人都没了生气似的,“姐你要是不问,我还真一直不敢说,机会一找好就怂,现在说出来就都好了。”
往事涌上心头,谌彦屿的那种无力没能感染元问,但姑娘誓死反抗的那股劲扎得她钻心的疼,那种救人的欲望挣扎着冒出,翻涌上来冲得思绪一片混乱,几乎要成了冲动,几次三番,又被姜凌声的冷脸质问和愤怒嘶吼压了回去。
最后,似乎是意识还游离在外,元问的嘴比脑子快了那么一点,先一步把话说了:“我可以做决定,但至少要告知一个人,我现在见不到她,除夕,最迟除夕,除夕一过,我帮你救人。”
形势峰回路转,砸得谌彦屿有些懵,得以救人的惊喜和时间紧迫的担心在他脸上交错出一个极为复杂的表情。
元问也知道救人紧迫,但姜凌声绝对是个阻碍,这关过不去,安生日子怕是不多,不敢下保证,为着让孩子安心,于是补充:“我看晚上送饺子的时候能不能碰上,要是说清楚,可以提前走。”
饺子要晚上才能送当然是有理由的,午后公司的几个熟人陆陆续续来取了饺子,樊庆来得有些迟了,饺子就得现包,虽说是挂着疲惫,但她确实是难得在这段时间抽出空来与元问叙话。
她最近在隐秘处理着她的离婚事宜,男方那边倒好说话,财产也没什么可争,但婆家为了孩子的抚养权已经争了好几轮,就差雇人亲自上门抢了。
樊庆在争执中被婆婆抓伤了不少地方,半张脸都挂着彩,却还有闲工夫来关心元问的事:“你要回琴州?!我跟你一块儿回!”
前车之鉴尚在,元问知道,姜凌声是一旦牵扯她就同根棒槌没有区别的人,唐舒窈那脾气绝对是不顾后果帮着别人鱼死网破的水准,只能作为备用方案,靠谱的就只有樊庆一个,回去的事不可能不告诉她。
“抢孩子的事老太太绝对做得出来,要是你同意,我帮你打一架再走。”元问看了看樊庆挂彩的脸,又瞥了一眼生怕她反悔的谌彦屿,“回去一趟而已,开工前联系不上我就报个警。”
“真到要报警的地步,报完警,我就和舒窈直接杀过去了。”樊庆神色复杂的看着她,不明白都是要失踪报警的事,怎么能用上“而已”,“姜凌声知道吗?”
应当算是知道一半,知道人有要去的可能,所以吵了一架,又见对方主动讲和,这会儿大概是觉得自己占了上峰,并不知道她一力阻止的事已成定局。
元问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拎起了刚打包好的饺子:“看看待会儿能不能让她知道。”
茗秋庭附近这段时间在翻修管道,挖断了门口的路灯,门口又离房子远,周围一片都是黑的,只临时在设卡处挂了个晃眼的白炽灯,寒酸极了。
地上有不少碎石,过卡又需要时间,好些车一时堵在了门口。
元问才开过档杆,压着了几块不小的碎石,一颠簸,后座放的几大盒饺子移了位,挺大声响,惊得她回头看了一眼,灯光刺眼,却隐约看见后头跟着的车上,副驾驶坐的是姜凌声。
后车原先是在慢慢跟着,紧接着也颠簸了几下,把副驾驶正看手机的姜凌声吓了一跳,赶紧向驾驶座的人道歉:“秦总,真是不好意思,给您添这些麻烦。”
“私下何必叫这么生疏,叫我秦朝就可以了。”秦朝瞥了眼她的手机,发现是她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忙,“都这个时间了,还担心着公司的事呢?”
他言语略显亲密,却又不失得体,普通的一句关心从他舌尖滚出来,仿佛经过了万般斟酌,隐隐透露出一股缱绻的意味。
姜凌声先是鸡皮疙瘩上身,而后却记起了某日公司门口,大腹便便的上司顶着光亮的额头同她说话时,用的也是这样的语气,只是那人满面油光,左手在她的腰附近逡巡不去,行止间还被她瞥见了衣领的污渍,与眼前的男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有对比才有态度,她很快冷静下来,露出一个轻快的笑容,说:“是有些放心不下,您见笑了。”
秦朝笑意又深了些,没再多说,一路听着指示把人送到了停车场的房屋入口。
这位的逸闻姜凌声早有听说,倒并不怵他,也不反感,换做平时,他有兴致的话再多聊两句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早前元问说了要过来,一路忙下来她也没工夫问,不清楚会不会赶上什么不凑巧,也不知道秦朝会不会在不凑巧时磨练自己的嘴皮功夫,心下有些慌张,想要赶紧告别。
“不请我上去坐坐吗?”秦朝车都没找地方停好,明显是不会留,然而嘴角挂着笑,身板挺的笔直,没有要走的意思,看样子是要再聊上一聊。
姜凌声赔笑着刚要推拒,眼神往旁边一瞟,心知是要完,到底是撞一块儿了——不远处元问锁了车,手里提着挺大几袋饺子正往这边走。
她这才反应过来,元问今天开的是樊庆的车,刚才忙着应付秦朝,抬头一晃眼,一时没有想起来,不然让秦朝避开买了停车位的负一楼,从负二楼送也是可以的。
这尴尬场面让她不知道这时候是抬头打个招呼引两人认识,还是给元问使眼色装不认识的好,尚在纠结,已经走近的元问突然加快了步伐,在她愣怔时错身而过,自行开门进去了。
“怎么了?”秦朝有点不确定姜凌声是不是因为有人经过而不自在,开始反思自己的态度,觉得有些太过着急,思考着要循序渐进,“好久没遇到凌声你这样聊得来的人了,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去休息,咱们下回再聚。”
等他人都坐上车要走,最后再告别时,姜凌声一抬手才发现,这人席间送出,没能拒绝掉的礼物还在自己手里,顶漂亮一对钻石耳钉,比起她送元问的不知好了多少。
再不想巧合发生都也已经发生了,两头不好同时兼顾,西瓜芝麻总要保上一样才行,两头都想兼顾,最后总是要落得人财两空,人之情谊动人,却也难测,金银之物粗俗,可真要握住,那就是切切实实握住了,心有计较的人自会取舍。
姜凌声僵着因为紧张麻了半边的身体,扯出一个颇为真诚的笑容,同他告别:
“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聊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