谌彦屿不敢违背她的意思,照吩咐做了,老老实实答应:“好。”
元问看着他羽绒服下罩着的好几件薄外套,一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心疼,说话的语气也有些不好:“你不是不细心的孩子,出远门怎么能连件冬衣也不准备?”
“我是从琛州来的,想着琛州不冷,东西带多了也不方便,来的路上钱又被偷了……”谌彦屿没想到她会首先问这个,见提到琛州她表情都不对了,赶紧解释:“我是找了姐你写的书,跟着出版社找过去的,那边出版社给了这边的电话,才找过来的,没干别的。”
那就是十多年前的书了,人在琛州,签的也是琛州的出版社,后头樊庆出来单干,都是公司需要什么就写什么,正经写书的时候几乎是没有,难为这孩子能找到这么多年前的书。
辛苦费这些功夫,又大老远来这一趟,为的就是求人救命,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敏感,面皮薄,怕贸然开口惹人家厌烦,是想等对方先开口的,结果元问点到为止,嘱咐了两句转身就要走。
事关人命,谌彦屿也顾不得脸皮,站起身就要往地上跪。
“不准跪!”元问厉声喝住他,朝着门的方向退了一步,手落在了门把上,“很多事我没法自己决定。”
门外正偷听的姜凌声被这动静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被人发现,刚要退回沙发,里头的人却没了动作,只剩下那个陌生男孩儿的声音。
“你走之后没多久珠珠就出事了,一直关着不让见面。”一路寻人这么艰难都扛过来的男孩儿,这会儿没忍住红了眼眶,“珠珠爱人的父母不知道哪里听的宣传,要把她也送进治疗中心,她不愿意,想要带着珠珠走,逃跑的时候出了车祸,生死不明,珠珠别处得来消息,和那天的看管人员起了冲突,被拖进小黑屋打断了腿,到现在都只是在医务室治着。”
元问静静听着,不知该作何表态,她也不过是侥幸逃出来的一个,无权无势,帮不了谁,只能推脱说:“可以多报几次警试试。”
谌彦屿不信她冷情,还要求,话一出口,泪就落了下来:“姐你知道的,本地报警根本不管,我一路都在报警,可警察一联系那边,就都说我是不服父母管教被报失踪的,我是真恨自己没用,救不了她。”
再是孩子,也是挺大一个孩子了,突然之间哭得满面水光,泪擦得没有流得快,属实把没见过这阵仗的元问给唬住了,吓得赶忙说:“你别哭,把事再说详细具体些,再想办法。”
两个人能不能想出办法不清楚,但门外的姜凌声听着里头的详细道来整个人都不好了,不是没听懂,就是听得太懂,再一联想里头时不时的冒出的哽咽声配合着的表情,愈发觉得大事不妙。
事情听下来大约是这么回事:
元问在被母亲诓骗回老家后,在所谓的治疗中心关押过程中遇到了两个孩子,俩孩子善意十足,帮了初来乍到的元问不少,就连出逃的事也出了力,元问很是感激,算是一份来往的情谊。
可元问离开后没多久,俩孩子中的女孩因为想要探望遭遇车祸生死不明的爱人与治疗中心管理人员起了冲突,在关押过程中被打断了双腿,一直没能得到治疗,两人中的男孩便找由头离开了治疗中心,再以旅游为借口火速逃离琴州,一路南下寻求帮助,最后寻到了元问。
现在联系那边全靠一个里头和管理人员关系打得好的孩子,说是情况越来越不好,救人的进程须得加快,现在就吊着的半条命,真等到那群人耐心耗尽,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故事配合的情感太过真切,姜凌声越想越是心惊,倒不是为了故事主角,而是听故事的元问,本来就心软的一个人,多少还欠着点情,同情心一起来哪里控制得住。
元问诧异于他能自己逃出来,却没能再带一个人,迟疑着问了一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想是什么非常规手段,谌彦屿颇有些赧然,磕巴了半天才说:“我……想办法找了个女朋友,让家里人相信我被治好了。”
这孩子挺豁得出去。元问被这话动摇不少,但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只是说:“我有难处,一个人也做不了主,你没地方去的话,就先住着。”
没答应下来,没赶人却是好兆头,就还是有希望的。
房门隔音不好,元问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姜凌声肯定把什么都听明白了,只是没想到她这样明目张胆,一开门就是挺大一个人杵在门口。
元问怕她借着酒精上头口无遮拦,赶紧连拖带拽把人带进房间里
“一个人做不了主什么意思,你还是想帮他?”姜凌声一张脸都是酒气上头的零碎红斑,颇为病态,话中处处不善,“你也听到他说了,报警都没用的事怎么帮?你现在就是个写东西的,难不成还能动笔杆子帮他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真要这么帮了,治疗中心的事就得往明面上摆,损了不少恶人的利益,不说樊庆那关过不去,退一万步来讲,哪怕樊庆愿意帮忙,这也等同于把元问和姜凌声两人的关系拿着喇叭往外扩,又并非人人都如樊庆这般看得开且懂得分寸,消息圈子就这么大,一旦传开,多的是人要用这关系来戳人脊梁骨。
元问知道姜凌声顾忌这些,自然不会往这方面想,乍一听她这么说人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可迟疑样子落在姜凌声眼里就成了被自己戳穿的尴尬。
“你真这么想过?”姜凌声气得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了床对面的梳妆台,“一个外人而已,你非得听两句就感同身受,为了救人真的去考虑这种把自己搭进去的损招吗?”
好好一行业精英弄得自己跟酒疯子似的,但元问看就知道她没有醉,阵势拉得大而已,既是发泄这段时间来低声下气的委屈,也是借脾气来试探元问的态度,倒让一开始想好好同她解释的元问没了兴致,毫不留情点破了她。
“你自己可能不知道,你醉得厉害的时候会无意识去挠脖颈上起的小疙瘩。”元问低头看了一眼正在挠梳妆台的手,替手的主人理了理翻折异常的衣领,“你放心,不会影响你的。”
姜凌声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就是赶紧晕过去,可四周是轻易磕碰都要见血的硬木家具,越过元问往床上扑也不现实,衣领还拽在人手里,瞪了半天眼睛也不见元问抬头有个回应,最后只得摔门而去。
那门虽然材料不贵重,却是装修时唐舒窈精心挑选,托了人大老远拉来,转了好几道手送的,挺好的材料,不至于摔一两回就坏,只是心意摆在那儿,多少让人有点不好受。
门是好门,倒是那锁不知怎么的,平常的一摔而已,不是没这么摔过,偏就这次,不知是摔坏了门把还是锁扣,把手无论如何用力都转不动了。
摔门而去那么大的动静,谌彦屿听见了,又观察了好一会儿,确定门外没了动静,蹑手蹑脚去到了主卧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姐,你还好吗?”
他以为闭门不出是元问在压抑着,想着听声估摸个情况就好,所以也没指着能听见回答,哪知道竟然有回话。
是元问的声音,有些小,柔柔弱弱的,却不像是哭过,就是带着一点愣怔的劲:“这门……好像打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