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压抑和刻板中一天天过去。佩瑶以惊人的速度“成长”着。在外人看来,四公主越来越有“皇家风范”了:行走坐卧,仪态端庄;言谈举止,滴水不漏;应对考问,对答如流。她甚至能在娴贵妃考较满洲规矩时,流利地背诵出大段晦涩的条文。
乾隆偶尔来看望,见到佩瑶在娴贵妃“教导”下变得如此“规矩得体”,心中虽对女儿略显木然的眼神和过分沉静的气质有过一丝疑虑,但更多的是欣慰。他当着娴贵妃的面夸赞道:“爱妃果然教导有方!佩瑶如今进退有度,沉稳大方,颇有皇家公主的气象了。朕心甚慰。”
娴贵妃端坐一旁,脸上露出矜持而得意的微笑:“皇上过誉。臣妾只是恪守本分,不敢懈怠。公主天资聪颖,只要肯用心学,自然能成大器。”她看向佩瑶的目光,带着一种审视作品合格后的满意。
佩瑶垂着眼帘,恭敬地谢恩:“谢皇阿玛夸奖,儿臣定当谨记娴贵妃额娘教诲,不敢懈怠。”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内心那株名为思念的幼苗,在长春宫冰冷坚硬的土壤下,非但没有枯萎,反而因为压抑而生长得更加顽强。她对高贵妃的孺慕之情,已经转化为一种无声的誓言:她要活下去,要变得更强,要等到为生母争取到名分的那一天。这份深埋心底的倔强,支撑着她在这座名为长春宫的“规矩牢笼”里,艰难地维持着自己的灵魂不被彻底冻结。
娴贵妃的严厉如同冬日寒风,将佩瑶身上最后一点属于江南野丫头的鲜活几乎吹散殆尽。然而,这严酷的环境,也意外地锻造着她。她开始学会在孙嬷嬷的严密监视下,用眼神的细微变化、用看似恭顺话语中的潜台词、甚至用沉默本身,来表达自己微弱的抵抗。她在娴贵妃和孙嬷嬷看不见的角落,比如深夜的枕下,比如如厕时短暂的空隙,用指腹一遍遍摩挲那方旧手帕,汲取着那微弱的、来自过去的暖意。
她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善于观察。她冷眼看着承乾宫里的人情冷暖,看着宫人们对娴贵妃的敬畏与恐惧,看着娴贵妃在皇帝面前刻意展现的“端方持重”与私下里的严苛冷厉。她将这些观察默默记在心里,如同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沉甸甸地堆积着,成为她理解这座深宫、理解权力运作的原始教材。
佩瑶知道,她与娴贵妃之间,永远不可能有真正的母女之情。这里只是她不得不栖身的、充满荆棘的驿站。而支撑她走下去的,除了对生母名分的执念,还有对那个承诺的等待——皇阿玛答应过的,带她坐大龙舟,南巡,去扬州……那个充满阳光、色彩和自由气息的遥远许诺,成了她灰暗生活中唯一的光点。她必须熬下去,熬到长大,熬到离开这座冰冷的长春宫,熬到能掌握自己些许命运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