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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早知失子兼亡母,何必当初盼梦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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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宫的日子刻板而漫长,仿佛被冻结在孙嬷嬷冰冷的视线和娴贵妃不容置喙的规矩里。然而,紫禁城的岁月终究裹挟着它不可阻挡的洪流,向前奔涌。

乾隆十年的寒冬,长春宫西配殿的窗棂上结着厚厚的冰花。佩瑶身穿厚实的冬装,裹着绛色缎天马皮袍,在孙嬷嬷的监督下,一笔一划地临摹着《女论语》。窗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和喜庆的说话声,那是纯贵妃苏氏在景仁宫诞下了五公主。消息传到长春宫,娴贵妃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吩咐按例送去贺礼,转头便继续考较佩瑶满洲祭祀的礼节。佩瑶心中掠过一丝微澜,一个更小的妹妹诞生了,她想起高贵妃曾说过,宫里的孩子不易养大。这念头一闪即逝,很快被孙嬷嬷严厉的提醒声打断:“公主,心神不宁,是为大忌!”

转过年来的乾隆十一年四月初八,佛诞日。紫禁城笼罩在一片庄严肃穆的祥瑞气氛中。就在这吉日良辰,中宫皇后富察氏在翊坤宫诞下了嫡子——七阿哥永琮。整个宫廷为之沸腾,乾隆帝的狂喜溢于言表,太后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永琮的降生,如同久旱甘霖,滋润了因永琏早夭而干涸多年的帝后心田。乾隆毫不掩饰对这位嫡子的偏爱与厚望,视其为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洗三、满月、抓周,每一次庆典都极尽隆重奢华,赏赐如流水般涌入翊坤宫。佩瑶随娴贵妃去道贺时,远远看着襁褓中那个被寄予无限希望的婴孩,以及帝后脸上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光彩,心中竟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这喧嚣与荣光,与长春宫的冰冷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

与七阿哥的万丈光芒相比,同年七月十五“鬼日”降生的嘉妃金氏之子——八阿哥永璇,则显得黯淡无光。洗三礼草草了事,满月酒也远不及永琮的热闹。宫里私下流传着闲言碎语:“佛日生贵子,鬼日生……唉。” “七阿哥那是嫡子,贵不可言,八阿哥如何能比?” 这些议论自然也传到了佩瑶耳中,她看着嘉妃强颜欢笑的模样,心底隐隐生出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凉。在紫禁城,出身、时机、帝王的宠爱,便是决定命运的天平砝码。孙嬷嬷却适时地告诫她:“公主慎听闲言碎语,谨守本分,方是正道。” 佩瑶垂下眼帘,将所有的情绪都敛入心底深处。

然而,天意弄人。乾隆十二年腊月,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一场突如其来的痘疹(天花)袭击了紫禁城。被寄予厚望的七阿哥永琮未能幸免,小小的生命在病痛的折磨下迅速凋零。嫡子的夭折,如同晴天霹雳,击碎了帝后所有的希望。乾隆悲痛欲绝,在永琮灵前发出锥心泣血的自责:“此乃朕福薄所致,祖宗以来,未有以元后正嫡绍承大统者……朕何敢妄冀天佑?” 皇后富察氏更是痛不欲生,形销骨立,仿佛魂魄也随爱子而去。

乾隆强忍悲痛,试图安抚皇后。乾隆十三年新春,他特意到翊坤宫,握着皇后冰冷的手,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希冀:“明琅,莫要太过伤怀,伤了根本。咱们还都没到四十,还年轻,孩子……还会再有的。待春暖花开,朕带你去东巡,登泰山祈福还愿,去济南看看趵突泉、游游大明湖,散散心,可好?” 皇后望着皇帝殷切的目光,苍白憔悴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极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乾隆见皇后应允,心情稍霁,转头看向随侍在侧的佩瑶,想起多年前的承诺,温言道:“佩瑶也大了,此次东巡,你也一同去吧,看看朕曾答应过你的江南风光。” 佩瑶的心猛地一跳,一股久违的暖流几乎要冲破长春宫多年筑起的冰墙,她连忙屈膝谢恩,眼中第一次在皇帝面前有了真切的光彩。

然而,命运似乎总爱捉弄佩瑶。就在东巡队伍即将启程的前几日,一场倒春寒袭来,佩瑶不幸感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只能卧床休养。娴贵妃虽嫌她“体弱多病,不够争气,”,却也派了太医诊治,只是免不了孙嬷嬷在一旁冷言冷语地数落她“错过圣恩,不知惜福”。佩瑶躺在病榻上,听着窗外宫人准备銮驾的忙碌声响渐行渐远,心中充满了巨大的失落。扬州、江南、大船……那触手可及的阳光和自由,终究还是与她擦肩而过。她只能紧紧攥着枕下那方早已褪色的旧手帕,将翻涌的苦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佩瑶的病体在春日里渐渐康复,长春宫的玉兰树也绽开了洁白的花朵。然而,一个惊天噩耗如同寒潮般席卷了整个紫禁城——皇后富察氏崩逝于东巡回銮途中的德州御舟之上!据说是因痛失爱子后心伤未愈,东巡路途劳顿,偶感风寒,竟至沉疴不起,香消玉殒。

皇后梓宫自通州水路运抵京师,自东华门入宫。那一日,紫禁城被铺天盖地的素白所笼罩。东华门前,王公大臣、宗室命妇、后宫妃嫔、皇子公主、宫女太监,黑压压跪满了宫道两侧。素幡如海,哭声震天。佩瑶穿着沉重的孝服,跪在公主福晋和命妇的队伍中,位置不算靠前,却足以看清那缓缓抬入的巨大、沉重的梓宫。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焚烧的呛人气息和一种令人窒息的巨大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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