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路,两人心里都有了数。种种证据都指向一个事实:佩瑶,确实是皇上和谢凝玉的女儿。
傅恒和李福回京复命时,已是一个月后。
“皇上,”李福躬身道,“奴才已查明,谢凝玉确系雍正十三年蒙宝亲王临幸,同年十二月初七生下一女名佩瑶,独自抚养至去年病逝。这是稳婆的画押供词,还有扬州府户籍册抄本。另有街坊四邻的联名证词,句句属实。”
乾清宫里,乾隆看着桌上的卷宗,手指抚过稳婆的证词,上面写着佩瑶的出生年月,正好是当时还是宝亲王的自己离开扬州十个月后。户籍抄本、邻里证词、侍卫的口供,环环相扣,没有一丝破绽。
乾隆放下卷宗,眼眶有些发红。他盼这一天,盼了一个月。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女儿的愧疚和疼惜。
“好,好。”乾隆连说两个好字,声音哽咽,“总算是……没委屈了孩子。”
他立刻传旨,召崇庆皇太后、皇后富察氏、宗人府府丞入宫。
慈宁宫里,太后看过所有证据,叹了口气:“罢了,既是天意,也是缘分。这孩子吃了这么多苦,也该认祖归宗了。”
富察氏也道:“皇上,证据确凿,是该给孩子一个名分了。”
宗人府府丞躬身道:“万岁爷,按规制,皇女应记入玉牒,赐封号,定排行。”
乾隆想了想,如今他只有三公主和敬,佩瑶比和敬小几岁,按排行应是在皇女中行四。“在宫里就叫四公主吧。”他顿了顿,想起谢凝玉的温婉贤淑,“赐名佩瑶,封号……暂时先不赐,等她学好规矩,再行册封礼。”
“是。”宗人府府丞应下,心里明白,皇上这是想让四公主先适应宫廷生活,再给她体面。
乾隆又道:“传旨内务府,给四公主佩瑶准备仪仗、服饰,按和硕公主的规制置办。再选两位有经验的教引嬷嬷,好好教导她宫廷礼仪规矩。住处就定在撷芳殿,让内务府好生修葺一番。”
“嗻!”
旨意一下,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佩瑶还不知道,她的人生,即将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撷芳殿里,佩瑶正坐在廊下,看着宫女们为她梳头。她不再是那个穿着蓝布夹袄的小女孩,而是换上了一身粉色的宫装,上面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公主,以后您就是四公主了。”教引嬷嬷笑着说,“要学的东西还很多呢。”
佩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着院外盛开的海棠花,忽然想起了江南的春天,娘牵着她的手,在田埂上摘野花。只是现在,她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亲人,或许,这就是娘说的,最好的归宿吧。
撷芳殿的回廊上,佩瑶正扶着廊柱,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她脚上踩着双湖蓝色的花盆底鞋,鞋跟足有三寸高,走起来像踩在高跷上,身子摇摇晃晃。
“格格,膝盖要稳,身子挺直,目光平视前方。”教规矩的张嬷嬷站在一旁,声音严厉如冰,“再走一遍,这次若再摔了,今晚的点心就别想了。”
佩瑶咬着牙,深吸一口气,试着按嬷嬷教的法子迈步。可刚走两步,脚下一崴,整个人往前扑去,幸亏扶住了旁边的栏杆才没摔倒,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这已经是她今日第三次差点摔跤了。自那日起,张嬷嬷便日日盯着她学规矩:穿花盆底走路要像“风摆柳”,屈膝行礼需“颔首不露颈”,站立要“肩平腰直如劲松”,就连坐下时裙摆的褶皱都得恰到好处。
“我不想学了!”佩瑶猛地把鞋脱下来,扔在地上,带着哭腔喊,“这鞋穿着好难受,为什么非要学这些?我想回扬州,想婶婆做的藕粉圆子……”
张嬷嬷捡起花盆底,掸了掸上面的灰,语气却缓和了些:“公主以为老奴愿意凶你?宫里不比扬州老家,这里的人眼睛都长在头顶上。你若是学不会规矩,旁人便会背后叫你‘野丫头’,说你娘没教好你,说她一个民间女子连女儿的教养都不懂。”
佩瑶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想起娘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要好好活着,别让人看不起”,想起叔公说“到了京城,要懂事,要给你娘争口气”。
“我娘不是那样的人。”她抹掉眼泪,重新拿起花盆底,“我学,我能学会。”
乾隆站在远处,看着女儿认真学礼仪的样子,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很多路要走,但他会陪着女儿,弥补她过去所有的缺憾。
接下来的日子,佩瑶像换了个人。天不亮就起来练走路,膝盖磨得青紫也不吭声;学行礼时反复对着铜镜练,直到颔首的角度、抬手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张嬷嬷教她分辨品级——见了太后、皇帝、皇后要行下跪叩首礼,见了贵妃、妃、嫔行万福礼,见了贵人常在答应可以行颔首礼……她便把这些记在心里,用小石子在地上画着人名和对应的礼节。
半个月后,当她穿着粉紫色宫装,踩着花盆底,稳稳当当地给前来探望的富察氏行了个标准的屈膝礼时,皇后忍不住对身边的嬷嬷点头:“这孩子,倒是个肯下苦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