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交了个女朋友，后来分手了。”

“然后他就来找你了？”

“我们明天就走了呀。你得承认，我们都有权稍微疯狂一下——我只是说稍微。”

“我并没有批评你的意思。我只是好奇。”

“你看到我和男生在一起，好像放松多了。但你难道不觉得，我和男生在一起你才应该紧张吗？”

“我当然紧张。但这至少说明你是正常的。”

“就算Sam是同性恋，也不一定所有和她一起玩的女生都是同性恋。同性恋也可以有同性的普通朋友。”

“问题是她根本没有别的朋友。”

“这话有点刻薄。”

Leila叹了口气：“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个话题了。”

Ashley和Emma来了。然后还有几个七年级学生也来了。Sameen对Ashley提过今天要卖二手，看来Ashley把这个消息传了出去。Sameen进屋去找了几个正常尺寸的纸杯，给同学们倒了柠檬水。这帮人来了，她那些不打算搬到休斯敦去的玩具和文具就有了着落。

Zach拿起一把弹弓：“不敢相信你竟然会玩这个。那你为什么不带去休斯敦呢？”

“我妈说大城市没有玩这东西的地方。再说我已经玩腻了。”

“自行车多少钱？”Alex问。

“20美元。”

“有点贵啊！送不送头盔和护具？”

“啊？我没有头盔和护具。”

“15美元行不行？”

“18吧。”

“这衣服也是卖的？”

“对，只穿了两次就小了。”

“托福考试大纲？”Emma拿起书，瞪大了眼睛，“这是给外国人考英文用的吗？”

“呃……妈！这书在毕夏普不可能卖出去！”

灿烂的阳光、欢快的孩子、供不应求的柠檬水、简单的体力劳动，都让人心情愉悦。由于家里已经没有任何留存的粮食或蔬菜，Leila让女儿去快餐店买了两个套餐回来。Sameen极少和妈妈一起吃汉堡、薯条，所以这件小事也让她觉得挺新鲜。

吃完午餐，Sameen给Groves家打电话，没有人接。她没当回事，回到院子里边看书边看着二手货摊。不过现在这个时间很多人都在吃饭，或是午休，没什么人来。过了半小时，她又进屋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人接。她有点纳闷了。

“没人接吗？”Leila问。

“可是我昨天明明跟她说了，下午去找她。”

“也许出去吃饭还没回来。”

等到两点，Sameen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没有人接。

“好奇怪。妈，我直接过去看一下。”

“电话没人接就说明家里没人呀！”

“也许是电话线路有问题。”

“电话线路问题应该是占线声。”

Sameen没再说什么。她知道妈妈说的没错。

她开始回想昨天分手前的情形。

他们四个人吃过了饭，沿着商店街从头走到尾，在那个过程中，Tom几次想牵她的手，但她觉得在大街上牵手很不习惯，就没有牵（这时候完全忘记了晚饭前还在大街上和Root牵过手）。Tom始终走在她身边，离她最近。Root和Peter多数时候走在他们后面——四个人当然不能并排走路，否则会把别人堵住。Tom主动进了一家卖皮绳的店——各种颜色的皮绳，项链、手链、脚链、钥匙链等等，走的是酷拽风格。Root和Peter也跟着进来了。Tom说要买一对手链，Sameen有点想阻止，却没能开口。Tom让她挑一款，她挑了一条黑色的，只在连接处带有小小的银环。

现在那条手链被她收进了书包。她昨晚进了家门，就趁妈妈不注意摘掉了手链。其实她从戴上的那一刻就开始后悔，怪自己没有拒绝——虽然她到现在都想不出要怎么拒绝才够委婉，才能不伤害Tom的感情。她安慰自己，这只是一条不到10美元的皮手链，又不是戒指。但她骗不了自己，她知道这对Tom来说意味着什么。她甚至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休斯敦的新学校如果要交男朋友，就是对Tom的背叛……

Root和Peter在那家店什么都没买，只是目睹了Tom和Sameen戴上一模一样手链的过程。

Sameen努力回想当时Root的表情。是似笑非笑？是若有所思？是以戏谑的笑容掩盖着什么？她完全想不起来，也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虽然她不愿意定义自己对Tom到底有什么感觉，但Tom确实有种打破她冷静的能力。Tom的种种热情，种种示好，常常让她忘记留意周围的人，事后当然想不起。

尽管没抱多大希望，但她还是跟妈妈说了一声，朝Root家走去——她的自行车刚刚卖出去了。

下午的阳光正刺眼，Groves家二层却有个窗户开着灯。Sameen看到那盏在白天很不显眼的灯，心里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她按下门铃，没人应答。她敲门，敲了几次，仍旧没人回应。

“你要找Sam吗？”斜对面那家栅栏里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也许约会去了。”

“约会？”

“她交了个男朋友。”

Sameen意识到这家伙脑子不太灵光，动身要走，那人却又补上一句：“昨晚我看到他们就站在那里，在亲热。”

Sameen皮笑肉不笑地对他说：“好吧，谢谢你。”

那人又说：“我弟弟看到他们开车走了。”

“开车走了？什么时候？”

“晚上。”

Sameen警惕起来。她脑中出现的第一个念头是Cody。

“你看到那男孩长什么样了吗？”

“黑色头发。”

Sameen愣了一下。黑色头发，肯定不是Cody。是Peter？在她看来，Peter虽然嘴巴有点欠，但不太会干出格的事。

“黑色头发的男生，开车带Sam走了？”

“不，是Sam开车。我弟弟对我爸爸说，Sam又无照驾驶了，如果Sam能开车，他也能开。”

Sameen倒是放心了——不会有人自己开车绑架自己。至于Constance，她是个成年人，而且有Sameen无法想象的社交圈子。她离开家时忘记关灯，倒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不必担心Root的人身安全之后，Sameen只是松了一口气，但胸口有一种酸痛的感觉随之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她的心。她起初无法理解这是怎么回事。Root说过，一切皆有可能。如果可以选择，谁会选更难的路呢？如果Root可以和Peter在一起，当然是件好事。甚至可以说，只要她和Peter在一起，学校就不会有人再对她说三道四，“同性恋”的传闻会不攻自破，Alice她们也不可能再兴风作浪。

但这件“好事”，为什么让她开心不起来呢？

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自己“这件事让你有什么感觉”了。现在，她在脑海中问了一句，但马上摒除了这个念头。

她明天就要走了。明天早上七点，Ben会带着两个女儿开车来她家门口，然后两辆车排着队开往休斯敦。他们会在休息站让孩子们下车透气，说不定还有零食吃。到休斯敦后，Sameen会和妈妈入住事先租好的公寓。Ben的房子就在附近。

或许，毕夏普将注定只是她人生中短暂的一站。她9月搬来，6月搬走。妈妈前几天还开玩笑说，这正好是从怀胎到生产的时间。9个月对胎儿来说是从无到有的本质区别，对一个14岁的女孩来说已不算很长，放在人的一生中更是转瞬即逝。她试着回想自己的六年级、五年级、四年级，除了那几次或痛快淋漓或追悔莫及的打架，她简直想不起什么。她知道，再过几年，甚至是几十年，她回想毕夏普的时候，也会想不起什么。

正因如此，她才会想要去纹身。她想记住点什么。她已经料想到，她在这短短9个月里认为会刻骨铭心的东西，事实上可能不会刻骨铭心，所以她才要刻到皮肤里。

回到家，过了一小时，她又打了一次电话，仍然没有人接。

这时候，妈妈说：“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就是她今天不想见你？”

Sameen没有说话，也没有惊讶，只是默默看着刚被自己挂上的电话听筒，手指下意识地卷那已经卷得不成样子的电话线。

“听你的描述，我已经知道，Sam得知Michelle有了男朋友之后，就没有再纠缠她。有没有可能，你虽然只觉得你们俩是普通朋友，她却有别的想法？”

Sameen还是没说话。

“说要今天见面，是你说的，还是她说的？”

“我。”

“那就对了。她可能根本不是那种要抓住最后时间依依惜别的人。反正，如果是我就不会。”

“难道你以为我是那种‘依依惜别’的人？”

“如果你只把她当朋友，就会抓住最后的时间和她玩啊。而你所说的‘玩’，对她来说不是‘玩’，而是要牵动感情，是很痛苦的事。”

“妈，你不用说了。电话我不打了。”

按照约定，母女俩去Daniel Spencer家吃了晚饭——正如她们搬来时一样。

晚饭后回到家已经八点多了，Leila先和Ben简短通了个电话，再次约好明天的时间，然后对Sameen说她要出去一趟，一会儿就回来。

“这时候了，你要去哪儿？”

“有点事要办。你在家等我，不要出去。”

Sameen觉得有点奇怪，但没太在意。Leila开上车走了。

Leila也确实是一会儿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