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eter把Root送到了她家门口。
“你家里没人。”
“我妈在家。”
“一盏灯都没开。”
“有时候她不喜欢开灯。”
Peter有些不解,但没再就此说什么。他四下看看。现在还不太晚,街上还有人在走动。附近的房子都亮着灯,有些院子里还有孩子在玩,有些有大人在乘凉、抽烟。
“如果我现在吻你,你的邻居会看到。”Peter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这对你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哇哦,你的意思是我还得感谢你。”
“好吧,我承认我一紧张就容易说傻话。”
Peter碰了碰她的手,似乎想牵住,但又没敢。Root把两只手都放在Peter坚实的胸肌上方,手指轻轻挂在他肩膀上。这动作在旁人看来已经很亲密,Peter的呼吸也明显变快了。他的喉结紧张地上下移动,眼睛在女孩的眼睛和嘴唇之间游移不定。
“如果你想要一个吻,我可以给你一个吻。”Root说,“但是,Peter,不要浪费时间在错的人身上。不要像我一样。”
Peter眼中出现了一种不像是他的光芒,甚至有些脆弱。
Root凑近他,在他嘴唇上轻轻一吻。Peter不甘心,又凑过来,搂着她的腰,用嘴唇紧紧贴住她的嘴唇,深深吸住。Root等了一会儿,轻轻将他推开。
“开学见,Peter。”
说完这句,她就转身进了家门。
“妈妈,我回来了。”
没人回应。她借着窗外的一点点亮光上楼,开了二楼走廊的灯。妈妈的房门开着,灯关着。她走进去,摸到门边的电灯开关。灯一亮,她就看见妈妈倒在床边的地板上。
她扑到妈妈身旁,手指准确地找到颈动脉。脉搏还在跳动,只是有些慢。
“妈!”
她又徒劳地唤了一声,然后起身赶到窗边,推开窗,看到那个垂着头,磨磨蹭蹭还没离去的男生。
“Peter!帮我!”
一分钟后,两个人一起将不省人事的Constance抬下楼。Root启动了车子,又和Peter一起将母亲搬到后座。
“应该打电话通知大人。”
“她就是我家唯一的大人。”
“你没有舅舅或阿姨什么的?”
“没有。”
“Sam,别慌,我会陪你的。”
“我没慌。”
Peter不说话了。
十分钟后,他们到达了急诊室。急诊医生检查了Constance的瞳孔,听了心跳和呼吸。
“你是Constance Groves的家属吗?”
“是的,我是她女儿。”
“你成年了吗?”
“我16岁。”
“没有成年家属在?”
“没有。您要问什么?问我就可以。”
“她最近在用什么药?”
“锂盐和劳拉西泮。一周前刚停用了百忧解。她有双相情感障碍。”
“百忧解是自行停用的吗?”
“是精神科医生的建议。”
“你出来的时候检查过劳拉西泮的剩余药量吗?”
“没有。没来得及。”
“她平时有没有偷偷喝酒的情况?”
“最近没有。但……如果说偷喝……”Root不得不承认,自己不在家的时候妈妈干了什么她实在无法确定。
“我们现在需要等待验血结果。有几种可能:一、锂中毒,在脱水状况下服用锂盐剂量较大,可能引起昏厥;二、服用了过量的镇静剂;三,脑部病变。”医生说,“如果验血结果排除前面两种可能,我们需要给她拍个核磁共振确认脑部是否存在肿瘤。如果验血结果是前面两种,就不用拍了。验血结果要一小时才能出来。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那现在该做什么?”
“现在看来她没有生命危险。我会先给她用生理盐水补充液体,稀释锂盐浓度。如果是锂中毒,24小时应该可以恢复意识。”
Root点点头。
Constance被安排在急诊观察室输液。Root坐在母亲轮床旁边的椅子上,看着生理盐水一滴一滴流进透明管子。Peter站在旁边,有些不知所措。
“我去给家里打个电话。”Peter说,“好让他们知道我在哪儿。”
“你回家吧,不用陪我。”
“我陪你等结果。然后我送你回家。要24小时,你可以回家等,对吧?”
“我回家也睡不着。”
“你要在这儿过夜?”
“这对我来说不是第一次了。”
验血结果出来了,确实是锂中毒。而且验血结果还显示患者喝过酒。看到酒精浓度后面的那个数字,Root下意识地把手插进了自己的头发,看着昏迷不醒的母亲,喃喃地说:“我不能24小时看着你啊,妈妈。”
“我有个叔叔,也是酒精成瘾。”Peter有些迟疑地说,“他自己戒酒戒了很多次,都没成功,后来我爸爸把他送去了机构。”
Root抬眼看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回家吧,Peter。谢谢你。”
Peter向护士借来一支笔,在她手心里写下了自己家的电话号码,然后才走。
Root目送他离开急诊室。他的背影高大而精干,动作敏捷、有力,有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锋芒,也有这个年纪的少年特有的无序。他看起来有用不完的劲,但不确定该用在哪里。他其实很有魅力。在Root看来,他这样坏坏的男生,要比Albert或Tom更有趣,甚至是……性感。想到这个词,她不禁露出一丝自嘲的微笑。无论她怎么告诉自己,一切都还有可能,她仍然难以想象自己会享受被一个男人“得到”的感觉。
护士来换输液瓶了。
“你看起来很累。”护士说,“你可以先回家,明天再来。”
“我不累。谢谢。”她对护士笑笑。这个护士很年轻,也很温柔。虽然完全陌生,但她在那一瞬间已经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从小到大,她都只想被如此温柔地对待——轻声细语,看着她的眼睛,了解她的需求……妈妈正是如此。在妈妈没有发病的时候,没有喝酒的时候,她就是世界上最温柔的妈妈。
虽然那样完美的妈妈已经只出现在狂躁与抑郁交替发作的间歇,或是全身心投入爱情时偶尔抽出的少量时间内,甚至隐藏在药物维持的平静表象之下,但她知道妈妈还在。只要她耐心等待,妈妈总会回来。
早在几年前,Constance第一次狂躁发作的时候,伴随妄想。因为症状较重,曾有精神科医生建议她住院治疗几周。但那意味着年纪尚幼的Sam必须去寄养家庭,于是Constance坚决拒绝了。后来的几年里,还有过两次,她被建议住院,甚至还参观过一家疗养机构。那时候Constance还有足够的积蓄支撑自己的治疗,也能住得起疗养院,但是她在参观之后还是坚决不去。用她的话说:“那些人只是在无所事事中等死。”她还不止一次对女儿说:“生命的质量重于长度,锐度重于长度,宽度重于长度,深度重于长度。生命的长度就是用来骗人的。”
Sam起初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听的次数多了,就渐渐开始懂了。
周六早上,Sameen和妈妈把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搬到院子里出售。为了吸引顾客,Leila还自制了柠檬水。凡是愿意进来看看二手货的人,都可以免费领取一小杯——杯子是从饮料店买来的用于试喝的那种小塑料杯,一杯只够一口,但毕竟免费。
“这个卖不卖?”Leila拿着那个涂鸦硬纸盒包裹的液压机械手。
“不卖。”
“可是它支支棱棱的,我们很难带走。”
“我可以找个盒子把它装起来,或者就用手拿着。”
“她做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你这儿?能不能还给她?毕竟她又不用搬家。”
Sameen直接忽略了妈妈后面这几句话,取来车钥匙,把液压机械手放进一个纸袋,先放在了汽车后座上,这样明天她上车的时候就可以直接用手拿着了。
“妈,下午我要去找Sam玩一会儿。”
尽管昨天Root邀请她的时候她基本算是拒绝了,但她想,玩一会儿不等于要来个“黏糊糊的告别”,所以也不碍事。于是,在分手的时候她还是对Root说想今天去她家玩一下,Root当然同意了。
“好吧,这些卖不出去的东西,又要我一个人收拾了。”
“就玩一会儿,你可以等我回来收拾。”
“你昨天为什么会和Tom一起回来?”
“啊?你看见了?”
“我一直憋着没说。”
“你看见什么了?”
“别这么心虚。只是一个吻而已。我只是有点意外。因为之前我以为你和Tom关系不好了。”
Sameen花了好几秒才从“妈妈看到自己和Tom接吻”的震惊中缓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