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堂隔壁的小屋门口聚集了不少人，甚至都快要挡住通向礼拜堂的侧门了。没有人大声喧哗，但气氛却很紧张。站在那些人中间，与其他人之间隔出一块空地的，是16岁的少女Sam Groves。她穿着来教堂才穿的藏蓝色过膝连衣裙，头发也精心卷过，在肩膀上方画出优美的弧形。乍看去，她美丽而娴静，似乎很适合这里，但当人们挡住她的去路，不让她进入那件小屋，在礼拜期间照看幼童，她眼里的寒光却昭示着她并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女孩。

她的母亲Constance站在她斜后方不远处，有些惊恐地看着人群。

“你可以进入礼拜堂参与礼拜，但你不能照顾孩子们。”

说话的是Penny Spencer。由于她丈夫是镇议会的议员，她在这里说话带着几分威信。

一众带着幼童的家长随声附和。

“我从8岁起就在这里照顾小孩子了。”Sam平静地说，“那时候您还没搬来镇上，Mrs. Spencer。”

“Sam，我相信你8岁的时候是个可爱懂事的孩子。但是你需要理解家长们的心情。”

少女回头看看母亲：“妈妈，我在家等你好了。”

“到底怎么回事，Sam？”Constance一脸困惑与焦虑，看看女儿，又转向Penny，“发生什么了？以前你们从来都没有意见。你们一直知道她没有受洗。”

“这跟受洗不受洗没有关系，Constance。”另一名妇女说道，“你难道不知道你的女儿是什么？”

“你在说什么？”Constance又看向女儿，“他们在说什么？”

她的女儿已经转身朝人群外走。家长们自动给她分开一条道。她回头对母亲说：“回家再说吧。中午见。”

“你可以和我一起礼拜。”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礼拜。”

这句话令人群一阵哗然，许多人脸上露出厌恶的表情，还有人捂住了自己孩子的耳朵。

“这不是兴趣爱好，丫头！”一位老太太用沙哑的声音教训。

少女没有再理会任何人，径直走出了教堂。

等到了中午，Constance从教堂回到家，等待她的是意大利肉酱面和蔬菜沙拉。她的女儿早已换上了平常的衣服——衬衫和牛仔裤。

母女俩相对坐在桌前。

“好香啊！”母亲说。

“后来有没有人再对你说什么？”

“我们还是先吃吧。我饿了。”母亲拿起叉子，“自从规律吃药之后，我每天都会饿几次。我觉得我要长胖了，虽然体重还没有变。”

“你竟然开始关注体重了，我很欣慰。”

“你知道我一直都想好好活着。否则我也就活不到今天了。”

“你想过吗，妈妈？如果我不生孩子，外公外婆的基因就传不下去了。但我确实不打算生孩子。”

“没想过。”Constance微笑，“你才16岁，你不觉得做这种决定有点儿早？”

“你不同意？”

“我没什么可不同意的。这是你自己的事。人生已经很艰难了，能过好这一小时一分钟都已经不易，再考虑什么基因传承的问题实在是自讨苦吃。”

Sam笑了笑。

“不过，我觉得你很喜欢和小孩子相处。”

“也许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别人的孩子。我不需要承担教育的责任。对我来说，照顾他们跟照顾小猫小狗没区别。反而还更容易，毕竟小猫小狗要是跑了我根本追不上。”

“竟然是因为教育的责任。我还以为是因为你拒绝和男人□□。”

“噢，妈妈！我知道你不是个普通的妈妈，但这也有点儿太直白了！”

Constance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不会吧？我的女儿？你可是7岁就跟我叙述出了女人来月经的全部生理过程。你还记得吧？有一天你说你在垃圾桶里看到了我的子宫内膜，差点惊掉我的下巴。”

“那只是出于我对知识的普遍好奇。但就算是我，也不会喜欢自己的妈妈和自己谈论□□的话题。”

“所以你不是觉得□□恶心，而是因为我在跟你谈这个话题？”

“当然。我是说，□□也挺恶心的，但毕竟谁都得接受它是一种生理现象。”

Constance歪着头审视女儿，嘴角露出笑容，骤然换了话题：“你的厨艺真不错。”

“是你教我的啊。”

“可我已经很久没好好给你做饭了。”

“但你知道我学会的东西是轻易不会忘的。”

“Sam，当初把你生下来真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Sam看着妈妈，沉默片刻，然后问：“他们是怎么跟你说的，妈妈？”

“没什么。只有一个人，我都忘记了名字。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女人，她女儿好像比你大。哦！想起来了，Lawrence酒馆的老板娘。她得了尿毒症。她问我知不知道Genevieve是什么。”

“她说我和Genevieve一样？”

“不，她连这句都没说。‘你知道Genevieve是什么吗？’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这么隐晦？”

“是啊。可能在他们看来，这是难以启齿的事。如果他们知道我有Pam和Vivian这样的朋友，大概又会大惊小怪一番。”

“说不定还会指责你带我去那样的聚会。”

“指责别人总是很容易。”Constance微微一笑，“认为自己比别人更会抚养孩子，是每个母亲的天性。”

“真的吗？你也有这个天性？”

“当然有。”

“比如呢？”

“比如……每次我看到当妈妈的给七八岁的孩子系鞋带，就会想，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学会自己系鞋带呢？”

Sam咯咯笑起来。

“但我通常都不会说出口。”Constance对女儿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你还好吗，Sam？我是说，如果教堂的人都知道了，学校的人一定也都知道了。”

“Beth现在就像个丧家之犬。”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了。”

“所以我很好。”

Constance望着女儿，仿佛要看穿她。

她默默吃了一会儿东西，然后才缓缓说：“你也没想到我会以这种方式得知，对吧？”

“当然。”

“那你现在愿意告诉我吗？他们是怎么发现的？”

“哦，妈妈……”

“我想知道。你有喜欢的人，是不是？你表白了？”

“天呐，妈妈！我是不会表白的。那太傻了。难道你每次都表白吗？”

“我从不表白，因为都是男人向我表白。我只需要不拒绝，就算表白了。”

Sam又笑起来：“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在对自己的女儿炫耀自己的魅力！”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Constance露出狡黠的微笑，“如果你没有表白，别人又是怎么发现的？”

“你把我问住了。我还真不知道。事情的起因是一封伪造的情书，Beth Stone或者她的手下打印出来的，以我的名义给一个我根本不感兴趣的女生。我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到的这个主意。”

“可你有喜欢的女孩，是吗？”

“就是Michelle，Agnes的女儿。Agnes就是你今天遇到的那个尿毒症患者。”

“哦，天呐！你喜欢那一类？”

“那一类是哪一类？”Sam哭笑不得，“我只喜欢过这一个人，你觉得她算哪一类？”

“潇洒，不拘小节，晒得满脸雀斑，眯缝眼，总是笑眯眯的，眉毛就像是没有。模样嘛，就像是北欧人被迫生活在亚热带。”

Sam笑得前仰后合：“我现在有点后悔没有早告诉你！但我觉得我不一定有固定的‘某一类’。”

“那很好。我也没有固定的某一类。你确实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应该知道我喜欢聊这种话题。”Constance仍旧嘴角带笑，“你也许没对她表白，没写过情书——你说过你不愿意做会留下证据的事，但你知道吗？当你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像徒手捧着水，你不需要给人看，谁都看得出你手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