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

他的嗓音还是那么柔和悦耳，被丢弃在族地的几百个日夜，我只能依靠加洛·弗兰泽斯施舍的一支录音笔勉强度日，思念如同野草疯狂扎根生长的过程无比煎熬，我慢慢学着从为数不多的几句话中想象他的神情，或是皱眉或是微笑。就像现在，哪怕我睁不开眼睛，也依然能描绘出他的面部线条。善良的天性令他再次救了我，而我应当以什么身份面对他？

“保罗，他醒了。”

科斯塔库塔并未对我的意识回归展现出多么高兴的情绪，我注意到他的嘴角面向马尔蒂尼时会上扬，转过头后眼底只剩一片无风无浪的湖泊，平静幽深。科斯塔库塔不喜欢加洛·弗兰泽斯，同样的，他也不喜欢我，或者说，他不喜欢任何一个试图掌控马尔蒂尼的人。加洛·弗兰泽斯忌惮科斯塔库塔的外热内冷，不止一次感叹他对人心和人性的把控。当初科斯塔库塔身为一名足球运动员敢于在加洛·弗兰泽斯面前抢过手枪击伤“X”，足以说明他的狠辣。这样一个把马尔蒂尼视为不容侵犯之人的男人，倘若他抱有私心，纵然是加洛·弗兰泽斯也不可能占据上风。我明白，他照顾我，只是为了马尔蒂尼。

视线外的青年由远及近，明明距离在缩短，可我的眼前模糊不清。分不清到底是喜悦的泪水还是难过的泪水，纸巾轻轻擦拭眼角，我梦寐以求的心上人即使重返年轻也不会丢失同理心，明明是素未相识的陌生人，可他脸上时不时浮现的微笑没有一丁点防备，好像笃定我不会暗藏坏心。我艰难地移开目光，低声回应马尔蒂尼的询问。我很庆幸前世加洛·弗兰泽斯教导我如何在未知复杂的环境中快速获得周边人的信任：通过示弱以降低他人警惕，主动身处低位往往更容易谋得全局。对马尔蒂尼来说，换取好感的方式无非就是足球，我甚至不需要细细思索，往日的意大利国家队和AC米兰的辉煌和失意就脱口而出。我记得他的每一场比赛，记得他的每一次受伤，记得他的每一份采访，记得每一个我想了解的他。马尔蒂尼认真倾听着，偶尔纠正我故意露出的几处破绽。我表现得太像一个资深球迷，就连科斯塔库塔都频频点头，他自然也接受了“事实”。

【叮！时间线错乱，修正中】

讨厌的机械声回来了，它带给我最不想面对的现实：我只能在这个时间线停留七天。比一无所有更痛苦的事情当属得到后再失去，明明我还可以创造一个不一样的未来，明明我还可以让加洛·弗兰泽斯错过马尔蒂尼，但不断重复的语句给了我当头一棒。为什么？为什么给了我希望后又让我面对绝望？难道我出现在过去仅仅是上帝对求而不得之人的施舍吗？

【命运无法更改，爱情不能强求】

001号时光机依旧给出冰冷的最优解，那听起来太刺耳，足以让我的情绪濒临失控。不能强求？所有人都告诫我不能强求，可我若偏要强求呢？表面上，我还在认真听马尔蒂尼分析球队现状；实际上，暴动的精神力早就控制不住对001号时光机发问。

【擅自作出篡改时间线的行为，你会被世界法则清除】

倘若能有片刻拥有心中所爱，就算明日死去又如何？我早就一无所有了，又会害怕些什么呢？

001号时光机的声调终于出现了起伏，只不过不是妥协，而是彻底宣判死刑的判决书。

【根据我的数据推演，保罗·马尔蒂尼被世界法则一同清除的概率高达99%】

它知道我渴望什么，自然知道我恐惧什么。只听见“咚”的一声，雪崩下的焰火被无情湮没，天道规则立于时间之上，高傲睥睨试图挣扎的弱小人类，放肆嘲笑我的不自量力。这世界上真有一朵开不了的花，以鲜血和泪海浇灌，等天长地久，直至苍白。我会孤独地死去，遗体铺满绿的风、绿的树枝。

那时，船在海上，马在山中。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