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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因骨】搁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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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瓦伦西亚温度缓慢爬升,由东岸吹拂而来的海风脾气温和了许多,自蔚蓝天空倾泻而下的阳光在人海中留下一个个轻柔的吻。扎着麻花辫的女孩臂弯处挂着竹篮穿梭在陈旧的街道中,飘扬的裙摆偶尔缠绕在匆忙行驶的自行车柄上,引来男孩的歉意后在他掌心中留下一支康乃馨,弥漫的花香为无厘头的邂逅画上句号。

菲利普沿着电车轨道漫步,路过咖啡厅时递给卖报郎一张纸币,粗糙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得皱起眉头,在隐晦的打量后无声叹息。男孩的衣物本就破旧还散发着一股霉味,光线落在胸口的补丁上甚至可以隐约看到灰尘。淡淡扔下一句“不用找了”,菲利普在男孩连声道谢中走上电车,不着痕迹地迅速将所有乘客扫了一遍,然后将目光停留在倒数第二排左侧靠窗的男人身上,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他西服中露出的紫色手帕。

“伊比利亚的风景总是让人愉悦,尤其白鸽飞翔时。”菲利普坐在男人身边,似是感慨着这座城市的美丽。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黄铜烟盒,随意抽了一根香烟嗅了嗅,而后叼在口中。砰——淡蓝色的焰火骤然出现在瞳孔中,男人眉头一挑,身体稍稍前倾,就着轻巧精致的火机点燃了平和但又压抑的气氛。

“呼……这里的天气变幻莫测,令人心烦。”一阵吞云吐雾过后,沙哑的声音接过了菲利普伸出的橄榄枝,“白鸽有时也会被无厘头的炮火命中,鲜血陪伴着残骸从天空坠落,多么悲哀啊。”

即使菲利普明白一切不过是躲避危险的必要手段,可平淡叙述下掩藏着的残酷现实依旧痛苦且忧伤。短暂沉默过后,意大利人轻声说着什么,“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成功得到对接人提供的情报本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菲利普此刻却没有心情计算行动时的成功率。他默默地拉住窗帘,从床底拖出一个厚重的皮箱,确认没有异常后小心翼翼地打开。由于室内光线太暗,只有靠得足够近才能发现躺在菲利普掌心中黑漆漆的柱形物体是一截枪管。随着子弹一颗颗被安装在弹匣中,对接人的忠告再次萦绕在耳边:“刺杀目标人物,得到情报后无需汇报,直接前往情报上的地点,静待命令。”

咔嚓——手枪每上膛一次,子弹就要带走一个敌人的生命。这一次,也不例外。猩红的血液喷洒在雪白的墙壁上,点缀出一幅寒冬红梅图。无视死死捂住自己脖颈的德国人眼中的怨毒,菲利普迅速抽出他衣襟内的情报,确认真实性后再次扣动扳机结束了罪恶的灵魂。与此同时,距离菲利普百米远的大楼上,一道黑色的身影放下手中的望远镜,端起醒好的葡萄酒轻抿一口,嘴角微微勾起,吐露出一句缱绻的低语:“暗夜之狐,欢迎你的到来。”

两天后,马德里。将名单上的最后一批官员清理完毕,菲利普登上开往洛林的火车,走之前顺带根据对接人的情报捣毁了德国人在马德里的一处情报据点。婉言谢绝了一位女士的美意后,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落座,细细观察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自从贝当宣告投降,维希法国成立,洛林表面上依旧属于法国,但实际控制权早已掌握在德国人手中。如今这列火车上大部分人身份非富即贵,明知目的地正陷于泥沼中,面色上却不见担忧,菲利普心下一沉,他从这些人的表现即可察觉出西班牙王室的态度,想必佛朗哥真如高层猜测的那样,虽然不介入战争,但实则对德国有亲近之意。

“先生,您需要点什么吗?”一道甜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菲利普抬头,一身侍应服饰的女孩弯腰询问。见眼前的男人面容如此俊美,女孩面部悄悄泛上一抹红霞。

“一杯香槟,谢谢。”有时酒精也是个好东西,至少对于菲利普来说,适量的摄入可以帮助他更加冷静地思考。

“好的,请稍等。”

礼貌性的微笑逐渐淡去,菲利普的指尖敲打着桌面,眼中冷光闪过,不知在计算什么。

“让开!”

菲利普微微蹙眉。前方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不耐烦地呵斥挡在过道中间的小孩,小孩脸色煞白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吓傻了。就在男人准备动手之际,一位美妇匆忙跑过来抱开小孩,一边轻喘一边连声道歉,颤抖的声音足以听出她的畏惧。菲利普收回目光,从男人的口音和装扮来看,大概率是德国的秘密情报部门。虽然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一切任务之外的事件都与他无关,特殊时期特殊地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在周边旁观的人群惋惜两个生命又要消失在世界上时,故事的走向发生了转折。

“西沃,不要为难他们,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是,先生。”西沃不善地瞪了美妇一眼,没有再理会瑟瑟发抖的母子,而是快速掠过他们朝着最后一节车厢的方向走去。一分钟后,女侍应踩着雀跃的步子端着托盘来到座位边,准备与今天的客人来一段露水情缘时,却发现那位魅力十足的男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桌子上的硬币还留存着温度。

菲利普远远跟在黑衣人身后,透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注视着最前方下达命令的青年,半遮半掩的容颜十分模糊,他却觉得无比清晰。自从那道每晚充斥梦境的声音出现在耳旁,菲利普便一遍一遍用视线勾勒记忆中的模样,滚烫的鲜血描着眉目,翻腾的胃液装饰唇角,痛苦化作利刃剥开内脏切割成小块,每一块上都刻着同一个人的笑容。菲利普看得懂德语的口型,却听不懂熟悉的嗓音。特工的直觉相当敏锐,停留过久的灼热感自然引起警觉,菲利普狼狈退到热水间内,单手支撑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手背被裸露的钉子划出一条极深的伤口,他盯着渗出的血液,不知是习惯了受伤还是其他原因,菲利普几乎没有任何痛感。

“先生?”签字的动作停滞了几秒,助手试探性地提示上司。西蒙尼回过神,把刚刚捕捉到的影子藏在心底,干净利落签完文件递给他,嘱咐道:“火车到站里昂后,你和西沃立刻把文件交给鲍尔·杜维耶,交接后在联络处等待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火车外,夜色弥漫;火车内,暗潮涌动。敲昏门口守卫的保镖卸下手枪别在腰间,菲利普轻轻拧动把手,悄无声息地潜入房间。空气中飘着几缕淡淡的白茶苦涩,昏暗的光线下隐约能看到床上一团隆起,他抽出袖口中的匕首,慢慢接近目标。几秒后,菲利普停下脚步,后脑抵着的枪口提醒着他,此刻面对的人并非幼时抱着自己大腿讨要糖果的弟弟,而是一个可能经过专业训练沦为纳粹德国帮凶的间谍。西蒙尼复刻了菲利普在门外的动作,左手转着小巧的匕首,右手依然保持攻击姿态。他早早预料到菲利普必然沉不住气,所以特意制造出无防备的假象等待他自投罗网。西蒙尼叹了口气,淡淡地问:“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好吗?”

菲利普轻笑一声,其中掺杂了些许讽刺与嘲弄。短暂的接触,他的手指与身后人交换体温,很难想象那双搭在琴弦上粉嫩的手会握着杀人利器站在对立面平静地质问,明明以前是捧着小猫僵硬身体流泪的天使,为何要自甘堕落跟随撒旦?难道那些葬在榕树下披着花瓣安睡的小鸟都是假象吗?难道那句“永远喜欢哥哥”的承诺是有期限的吗?难道父母分裂在家乡土地上的残肢擦不干净蒙上阴影的良知吗?

“我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西蒙尼收起枪,越过菲利普坐在床上,窗外的乌云黑压压的,遮盖住惨白的月亮,火车车轮和铁轨的碰撞声同时敲打两个人的心。他一下一下退掉子弹,默不作声。菲利普冷眼看着西蒙尼优雅地开启香槟酒瓶,熟稔的动作像极了最高级别的调酒师。倒上小半杯香槟,西蒙尼细细嗅闻花香与水果香气,冒着气泡的酒液进入口中,轻盈的酒体带着碳酸化的锋利感,闭上眼睛,仿佛可以听见一望无际的海。

“我们有五年没见了吧,皮波。”

“五年六个月零三天。”和西蒙尼失散后,菲利普每天都生活在地狱中,一边躲避追捕一边寻找弟弟的下落,子弹擦过头皮的呼啸声和炮火下的尖叫日日夜夜响彻云霄,□□狂野地燃烧,滚滚白烟混合着杏仁的苦味取代灿烂的烟花遮蔽住蔚蓝的天空。菲利普在逃亡途中遇到过一位慈祥的老婆婆,任何人都会将走投无路时主动伸出的那双手牢牢记在心中。一块巧克力并不特殊,只是用最廉价的糖纸包裹的巧克力,融化后露出原始的模样——最劣质的可可粉。菲利普清楚地描述那块巧克力的美味,好似迷失沙漠的游人寻到一汪清泉,又像饥肠辘辘的鹰隼捕获肥美的猎物。那样的巧克力一共有两块,他只吃了一块。西蒙尼隐隐约约猜到结局,握着酒杯的力道大了一点。

“她就死在我面前,倒下时还保持着笑容,那块巧克力被她握着,慢慢化了。”飞溅到身上的究竟是巧克力还是血液,菲利普早就分不清了。他不知道突兀的一枪来自谁的枪口,也不知道下一个死去的人会不会是自己。他太累了,只想好好睡一觉。或许睡醒后,弟弟就回来了。

酒好像喝得有些多了,西蒙尼垂下眼睑,久违的眩晕感和呕吐欲帮助他认清事实。放下酒杯,他注意到菲利普随意丢在身边的锋利匕首,尽管视线受阻,刀刃划过皮肤的刺痛仍能说明这是一件极好的武器。西蒙尼无声勾了勾嘴角,说不定以后他也会成为这把匕首的亡魂。

“你走吧,今日我当你没来过。”

“你在给德国人卖命?”菲利普几乎是用上了前半生培养出的所有的修养忍下“走狗”这一恶毒的词汇,才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西蒙尼不再看他,语气中已经多了几分不耐烦,“人各有志。”

匕首最终回到了主人手中,菲利普出门前,身后传来一句无悲无喜的提醒:“虽然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但作为兄弟,我不想看你送死。换个目的地吧,洛林不欢迎没有特别通行证的人。”

没有回应是意料之中的结果,西蒙尼随手把玩着子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年少关怀备至的兄长。另一个房间,男人转动枪管,同样陷入回忆。五年了,战争改变了每一个人,他们之间存在一条难以逾越的沟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今夜,无人入睡。

法国,贝桑松。

叩——叩叩——

“哪位?”温软的女声透过门缝传出。

“我来借书。”

“先生要借哪本书?”

“雪莱,《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

刺啦——女佣打扮的妙龄少女拉开小门,菲利普进入之后,院墙外钉子上挂着的木牌被倒翻过来,上面赫然写着“休息中”。把门从里锁上后,少女移走桌椅,拧动窗台上的花瓶,书架顺着墙边慢慢平移,逐渐露出隐藏的密室,两人相继进入其中。

“出什么意外了?”少女直入正题,按照原定计划,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菲利普从袖口中抽出一份报纸,面色十分凝重,“情况有变。”

少女摊开报纸,读了几行字便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仔细思考了几分钟当机立断拿定主意,“虽然目前贝桑松属于纳粹德国势力范围,但毕竟是边境地区,管控并不严密。今天晚上我会派人送你去斯特拉斯堡,那边有我们的人,他们会帮助你进入洛林。”

菲利普点头接受她的安排,“有劳。”

当晚,在夜色的掩护下,一辆汽车驶向城外。菲利普蜷缩在后备厢里,时刻保持警惕。靠近哨卡时,他抽出腰间别着的手枪,打开保险以防万一。

“这么晚了出城干什么?”哨兵翻了翻司机递过来的法国居民证件,不善地推开他检查后排成堆的书。司机赶忙赔笑着解释,顺便往他手里塞了一包烟和几张纸币:“第戎的客人急着要一批书,小店偏偏又缺货了。这不,我们老板让我连夜送过去,就怕客人等不及砸了生意。长官,我看你们在这里也挺辛苦,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哨兵对他的识趣很满意,就放弃了检查后备厢的念头,回头打了个放行手势,把证件还给司机,“行了,走吧。”

司机连连弯腰感谢:“谢谢长官。”

直到汽车驶出数十里地后,司机才放下悬在嗓子眼的心,开到岔路口转头向阿尔萨斯方向前进,同时对菲利普说:“我们已经出城了,这段路上可能还会有巡逻队,委屈你了。”

“安全第一。”菲利普重新收好手枪,表示理解。

经过近四个小时的颠簸,他们成功赶在宵禁前抵达联络地点。斯塔拉斯堡的情报人员得知菲利普的任务和困难后,立刻启动秘密潜伏在阿勃维尔部门驻阿尔萨斯总负责人身边的女特工,在她的帮助下,菲利普在三天后带着特别通行证和法国鲁昂高等电力工程师学院外聘工程师的身份搭乘火车前往梅斯。一路上,德国战机尖锐的嘶鸣声时不时划过天空,为沉默的车厢再度蒙上一层阴影,形形色色的人群不约而同地看向窗外,他们身份各异,年龄差别也极大,但无一例外的脸上都写满了惶恐和迷茫。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中:这场战争还会持续多久?同盟国会胜利吗?纳粹德国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他们的祖国?

“虽然我们走了不同的道路,但作为兄弟,我不想看你送死。”

兄弟?菲利普就着醇香的葡萄酒咽下苦涩的字眼,眼底铺满了痛意。他在斯塔拉斯堡滞留的三天里,私下问过帮助他拿到特别通行证的特工,菲利普仍然心存一丝幻想,万一……万一西蒙尼是被迫的呢?但是,递交到面前的文件击碎了他最后一层自我欺骗的屏障。不知过了多久,实在看不过去的情报人员才从菲利普攥紧的掌心中抠出那份印有西蒙尼如何投敌、如何一步步走上高位的履历,她不紧不慢吐出一个烟圈,用亮得刺眼的烟头点燃其中一角,薄薄一页纸便被火焰烧成灰烬,隔着火光,艳丽的红唇一张一闭,短短一句话便将菲利普打入万丈深渊。

“他曾经是我们的头号刺杀目标,但很可惜,本土派来的人从来都是有去无回。”女郎笑着掸落一地烟灰,可菲利普分明从她的眼底看到了无边恨意。

尖锐的汽笛突然拉响,火车车轮和铁轨急速摩擦溅出火星,猝不及防的刹车使得乘客因为惯性作用先是止不住地向前倾倒,而后又狠狠撞回木质的座椅靠背,原本整齐放置在行李架上的箱包也纷纷掉落,一时之间车厢里混乱无比,尖叫声、哭喊声、嚷嚷声不绝于耳。菲利普猛然睁眼,脑海里的回忆就此断片,他立即透过车窗向外望去,距离车头三十多米处的铁道两旁站满了身穿军装,头戴钢盔并且手握步枪的德国士兵。

一名佩戴着上尉军衔的军官登上车厢,他面无表情地扫视一圈,用带着浓重德国口音的法语宣布:“所有人携带证件下车,接受检查。”

菲利普不动声色地将手枪拆卸成零件,分散藏入衣襟内侧特制的口袋中,又将特别通行证和伪造的工程师证件拿在手里,随着人流缓缓走向车门。

几名德国士兵逐一核对乘客的证件,偶尔有人被带到一旁接受进一步询问。菲利普排在队列中间,轮到他时,菲利普主动递上证件,微微欠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军官翻开证件,对照照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

“鲁昂高等电力工程师学院?”军官的语调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是的,长官。”菲利普用流利的法语回答,“应梅斯电力公司的邀请,前去进行设备维护。”

“工程师?”军官将证件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盖着梅斯电力公司开具的印章,“你的手可不像是工程师的手。”

菲利普心头一紧,他的虎口和食指侧面确实残留着长期握枪留下的薄茧,虽然经过特殊药水处理已经淡去不少,但在有心人眼中依然可辨。他坦然摊开双手,苦笑道:“长官好眼力。战争爆发前,我在里昂的工厂做过三年钳工,后来又读了夜校。说来惭愧,这双手确实不怎么像读书人的。”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把证件递还回来:“工程师也好,钳工也罢,好好干活就行。德国需要法国的技术人员,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帝国不会亏待合作者。”

“是,是,长官说得对。”菲利普连连点头,低头接过证件的一瞬间,他瞥见军官腰间佩着一把造型特殊的鲁格P08,这种型号通常只配发给阿勃维尔的高级军官。一个负责临时检查的站岗军官,为何会配备情报部门才有的武器?

菲利普没有多看,低着头返回车厢。身份核查很快结束了,火车在得到德国军官的许可后继续开往目的地。

火车到达梅斯时,天色接近傍晚了。菲利普按照事先得到的信息,在火车站对面的钟表店门前停下脚步。

叮铃——

门框上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柜台后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在修理一只怀表。他头也不抬地说:“先生,我们已经关门了。”

“我的表慢了。”菲利普将手腕伸到老人面前,“从西班牙过来,时间对不上了。”

老人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低头看了看那只腕表:“西班牙和法国有时差,需要调整。先生贵姓?”

“因扎吉。”

老人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接过腕表,转身走向后面的工作台:“请稍候,大约需要十分钟。”

菲利普站在柜台前,目光在店铺内游移。这间钟表店面积不大,货架上摆满了各式钟表零件和成品,墙壁上挂着几个早已停止走动的老爷钟。一切都显得陈旧而平常,和法国成千上万个小店铺没有区别。但他注意到,老人走向工作台后用螺丝刀均匀地敲了三下。这是暗号,表示一切安全。

“您是从西班牙来的?”老人一边拆卸表盖,一边随口问道。

“是的,从瓦伦西亚出发,经马德里,再到贝桑松,最后到梅斯。”菲利普按照约定的路线回答,每一个地名对应一个确认码。

“路途遥远啊。”老人将表芯取出,用镊子轻轻拨动某个齿轮,“路上还顺利吗?”

“遇到过一次检查,不过已经通过了。”菲利普将手腕撑在柜台上,压低声音,“我需要梅斯军工厂的图纸和生产车间布局、守卫换班时间、原材料仓库位置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图纸在三天前已经准备好了。”老人抬起头,老花镜后的眼睛闪过一丝忧虑,“前天晚上,盖世太保在军工厂附近抓了两个人,据说是在测绘地形,现在人关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你这个时候进去,风险很大。”

“任务不能推迟。”菲利普的声音很轻,但不容置疑,“总部需要这些信息,轰炸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老人沉默了几秒,从工作台下面摸出一个油纸包,推到菲利普面前:“图纸在这里,另外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信封,“昨天有人送到店里的,指名交给你。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内容。”

菲利普接过来展开,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工整到没有任何书写风格的字迹:“梅斯军工厂东侧围墙第三根电线杆下有一条排水管道,可直通厂区内部。周四夜班守卫换岗时间为凌晨两点至两点十五分,北门岗亭电话线路周三下午会因维修中断三十分钟。”

没有署名,没有任何标记。

“送纸条来的人长什么样?”菲利普将纸条折好,塞入烟盒的夹层。

“一个孩子,大概十一二岁,说是有人在咖啡馆门口给了他十法郎,让他送到这里。”老人重新组装表壳,“我问了那家咖啡馆,老板说当天下午人来人往,根本记不清有什么可疑的人。”

菲利普点点头,没有再多问。在情报工作中,匿名提供帮助的情况虽然不多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无论来源如何,这条情报的准确性需要他自己验证。

“还有一件事。”老人将修好的腕表递还给他,“本地地下抵抗组织的人想见你。他们知道你来了,希望能合作。”

“不行。”菲利普干脆地拒绝,“我的任务是独立的,不能和本地组织产生任何联系,这是纪律。”

“我明白。”老人没有勉强,“那你要小心。梅斯最近不太平,阿勃维尔的人到处在活动。听说从柏林来了个大人物,亲自坐镇洛林,专门负责清剿盟军间谍。”

菲利普戴好腕表,他转身走向门口,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那个大人物有具体信息吗?”

“只知道很年轻,意大利人,在德国情报部门很有地位。具体的,我这边打听不到。”老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歉意。

意大利人、年轻、在德国情报部门很有地位。

菲利普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的瞬间,梅斯夜晚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沿着人行道向北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中。钟表店的灯光在他身后熄灭,老人拉上了卷帘门,一切归于沉寂,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周四凌晨一点四十分,菲利普蹲伏在梅斯军工厂东侧围墙外的灌木丛中。三天来,他已经将工厂周围的地形摸得一清二楚。这座军工厂占地约两平方公里,主要生产坦克发动机部件和火炮零件,是德军在东线战场重要的补给来源之一。围墙高约三米,顶端拉着铁丝网,四角各有一座岗楼,探照灯每隔三十秒扫过围墙外侧。根据菲利普的观察,白班有三百多名工人和五十余名守卫,夜班则只有一百多名工人和二十名守卫,生产任务主要集中在白天,夜晚主要是设备维护和原料入库。排水管道的位置和纸条上描述的一致,就在第三根电线杆下方,被一丛荆棘半遮半掩。管径大约八十厘米,勉强能容一个人匍匐通过。菲利普白天已经检查过,管道通向厂区内部的污水处理站,虽然充满锈蚀的铁屑和淤泥,但没有安装任何防护栅栏。

一点五十八分,探照灯的光束从菲利普头顶掠过,他默数着时间。三十秒后光束会再次扫过,他需要在十五秒内穿过围墙与灌木丛之间十二米的开阔地带,钻进管道,然后在探照灯下一次扫过之前完全进入黑暗。

两点零一分,光束再次移开。

菲利普像一只猫一样从灌木丛中蹿出,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右手提着预先准备好的帆布包,左手按在腰间的手枪上。他侧身钻进管道,铁锈和淤泥的腥臭味立刻将他包围。管道内部比菲利普预想的更加狭窄,肩膀两侧紧贴着管壁,每向前挪动一寸都要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他尽量放缓呼吸,让身体保持低姿态,避免发出过大的声响。淤泥在身下发出黏腻的摩擦声,冰冷的污水浸透了衣裤,寒意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大约爬了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亮。菲利普停下来侧耳倾听,有水流的声响,还有人在说话。

“那批零件明天必须运出去,施耐德上校说了,延误一天,全部人关禁闭。”

“关禁闭?他有本事自己去车间盯着,机器二十四小时转,人都快累死了。”

“少抱怨,干活。”

菲利普稍稍探出头,两名穿着工装的法国工人正推着一辆手推车从距离管道出口两米处的水泥路上经过。等他们走远后,菲利普从管道中滑出,迅速闪身到阴影中。他沿着墙根向原料仓库移动,仓库大门紧闭,但侧面有一扇小窗,锁扣已经锈蚀。菲利普用匕首轻轻撬开窗框,翻身进入。仓库里堆满了成箱的原料,他在货架间穿行,借着手电筒的微弱光线逐一记录原料的品种和数量。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菲利普迅速熄灭了手电,贴着货架蹲下。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钥匙碰撞的叮当声和两个人的低语。

“说是从柏林来的命令,明天开始所有原料进出都要登记造册,每公斤都不能差。”

“早就该这样了。上个月账面上少了三吨钨钢,到现在也没查清楚去了哪里。”

“嘘,这种事少说。查不清楚的,都是大人物的买卖。”

门锁转动,铁门吱呀一声推开。手电筒的光柱在仓库内晃动,菲利普屏住呼吸,将身体缩进货架最底层的空隙中。

“我就说不会有人,大半夜的谁会来偷钢材。”

“例行检查而已。走吧,去堆场那边看看。”

光柱移开,铁门重新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菲利普等了一分钟,确认没有动静后才从货架下钻出来。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菲利普加快速度,用随身携带的小型相机拍下了仓库内的情况,又按照图纸标注的位置找到了生产车间的通风管道入口。他从通风口的缝隙中观察了车间布局、机器型号,全部用相机记录下来。

两点五十分,所有情报收集完毕。菲利普原路返回,从排水管道爬出厂区时,浑身已经湿透,沾满了黑色的淤泥和铁锈。他在灌木丛中趴了五分钟,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后,才沿着预定的撤退路线消失在夜色中。

三天后,菲利普以工程师的身份登上返回贝桑松的火车。特别通行证在出站检查时被反复核对了三次,但最终没有露出破绽。他将胶卷交给了贝桑松联络点的少女,看着她将情报藏入一捆旧报纸中,通过秘密渠道送往伦敦。

“一切顺利?”少女问。

“顺利。”菲利普回答,但他没有提到那张匿名字条,也没有提到排水管道的情报,“工厂的防御比预想的严密,但信息已经足够了。”

少女点点头,没有多问。她将一沓法郎和一张新的身份证件推到菲利普面前:“总部来的消息,让你暂时撤回里昂待命。另外,有个不好的消息,马德里的联络站上个月被端了,三条线全部断掉,我们损失了七个人。”

菲利普沉默了几秒。七个人,七条生命,七个再也回不了家的人。他想起那个卖报的男孩,想起火车上那个抱着孩子的母亲,想起钟表店里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不知道这场战争还要夺走多少人的生命,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看到和平的那一天。

“里昂那边有什么安排?”他问。

“暂时没有具体任务。总部说让你休整一段时间,等下一步指示。”少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什么?”

“关于你之前查的那个人。”少女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总部确认了,他现在在柏林,直接受阿勃维尔总部指挥。上个月洛林的情报网络就是他负责搭建的,据说干得很漂亮,德国人很满意。”

菲利普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几乎嵌进木头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少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那就别问。”菲利普站起身,将证件和法郎收入口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里昂的夏天来得比往年更早。

菲利普住在一栋老旧公寓的顶层,房间只有十几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皮箱。窗户朝北,能看到远处索恩河畔的梧桐树和教堂的尖顶。他在这里已经住了两个星期,没有任何任务,没有任何联络,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起初菲利普还能保持警惕,每天变换不同的路线出门采购食物,检查房间里是否有被翻动的痕迹,在窗台上放一根头发丝来测试是否有人进入。但日子一天天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不安。他常常在深夜醒来,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候他会想,如果战争结束了,他会去哪里?回到皮亚琴察?那里还有家吗?父母葬在教堂后面的墓地里,墓碑上刻着两个名字,但那里没有西蒙尼,也没有他。

西蒙尼。

菲利普闭上眼睛,就能看到弟弟小时候的样子。西蒙尼比他小三岁,从小就喜欢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去河边钓鱼要跟着,去树林里捉鸟要跟着,甚至和朋友们踢球也要跟着,被嫌弃了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喊“哥哥、哥哥”,然后继续跟上来。

那个单纯可爱的西蒙尼,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菲利普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他想起火车上那个夜晚,西蒙尼坐在床边喝香槟的样子,穿着剪裁考究的西服,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不属于他们那个世界的优雅。那是金钱和权力养出来的气度,是用多少条人命换来的?他又想起那份被烧掉的履历。上面写得很清楚:1940年春,西蒙尼·因扎吉通过意大利社会共和国的关系进入德国情报部门,最初在意大利北部从事反游击队的侦察工作,因表现突出被推荐到柏林接受培训。1941年,正式加入阿勃维尔,先后在法国、比利时、荷兰等地活动,负责协调轴心国在占领区的情报网络。1942年夏,升任阿勃维尔驻意大利联络官,直接参与对盟军情报的破译工作,后被借调到柏林总部,协助维希法国建立情报体系。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菲利普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事实就摆在眼前。履历不会说谎,情报不会说谎,那个女特工眼中的恨意不会说谎。如果西蒙尼是清白的,为什么盟军会把他列为刺杀目标?为什么派去的特工都有去无回?为什么他可以自由出入德国情报部门的核心?

除非……

菲利普不敢想下去。那个念头太危险,也太奢侈。

六月的一个傍晚,菲利普在索恩河畔散步时,发现身后多了一条尾巴。他不动声色地穿过几条小巷,在一家书店的门口停下来,假装翻阅橱窗里的书。镜子般的玻璃上映出身后街道的景象:一个穿着灰色风衣的男人在二十米外的电线杆旁停下,点燃一支烟,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他。

菲利普继续向前走,拐进一条狭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堵墙,左边有一扇铁门,通往一栋废弃的仓库。他推开铁门,闪身进入,在黑暗中等待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灰衣男人拐进巷子,发现前方没有路时愣了一下,正要转身,一把手枪已经抵在了他的腰间。

“别动。”菲利普的声音冰冷如刀,“你是谁的人?”

“别开枪。”男人的法语带着明显的英语口音,“我是从伦敦来的,卡特先生让我向你问好。”

菲利普的手指在扳机上停顿了一秒。卡特——他在伦敦受训时的教官代号,知道这个代号的人不超过五个。

“证件。”

男人缓慢地从内袋中掏出一本证件,递到身后。菲利普单手翻开,借着巷口微弱的光线看清了上面的照片和编号,又检查了防伪水印。确认无误后,他收起了枪。

“跟我来。”

菲利普将男人带到公寓,关好门窗,拉上窗帘,才点亮了桌上的台灯。

“我叫哈里森。”男人自我介绍,“这次来找你,是有一个新任务。”

“说。”

哈里森从西装内袋里取出一张照片,推到菲利普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秃顶,戴着圆框眼镜,嘴角有一颗痣。

“赫尔曼·布吕克纳,德国军备部的副部长,负责武器生产和调配。他将在七月十五日前往汉堡,视察当地的军工企业。总部希望你能在他视察期间获取一份军备部关于东线战场武器补给的评估报告,这份报告会在他的随行公文包里。”

“汉堡?”菲利普皱眉,“那不在我的活动区域内。”

“所以你需要提前过去,建立新的联络点。”哈里森又取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组密码,“汉堡有我们的人,他们会协助你。接头暗号是……”

“等等。”菲利普打断了他,“我有一个问题。”

哈里森抬起头,等待他继续。

“我在梅斯的时候,收到过一条匿名情报,帮助我潜入了军工厂。那份情报是谁提供的?”

哈里森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情报的来源渠道很多,有些我也没有权限知道。怎么了?”

“情报太精确了。排水管道的位置、换岗时间、电话线路的中断时间,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如果不是有人提前做了周密的安排,我不可能那么顺利地完成任务。”

“也许确实是有人提前做了安排。”哈里森的语气平淡如水,“你只需要完成任务,不需要知道是谁在帮你。这是纪律。”

又是纪律。菲利普盯着哈里森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但那个英国人的眼神就像一潭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菲利普的声音低了下去,“西蒙尼·因扎吉。他现在在柏林,对吗?”

哈里森沉默了几秒,缓缓点了点头。

“我要他的资料,所有的资料。”

“这不在你的权限范围内。”

“他是我的弟弟。”菲利普的手握成拳头,指节泛白,“我有权知道他的一切。”

哈里森注视着他,目光中似乎闪过一丝同情,但那丝情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怀疑它是否真的存在过,“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他已经投敌,这是经过多方确认的事实。你现在的首要职责,是完成任务。”

“这是命令吗?”

“这是忠告。”

哈里森走后,菲利普一个人坐在桌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不管未来是否还会和西蒙尼见面,任务就是任务。在战争结束之前,他没有资格停下。

七月十四日,菲利普抵达汉堡。

接头地点在圣保利区的一家水手酒吧,名字叫“蓝色锚”。这里靠近港口,出入的都是一些粗犷的水手和码头工人。吧台上坐着一位独臂的老人,正在用仅剩的右手擦拭酒杯。

菲利普在吧台前坐下,要了一杯黑啤酒。

“这里能找到去不来梅的船吗?”他用德语问道,语调带着刻意的生硬,像是一个不常使用这门语言的外国人。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去不来梅的船在另一个码头,这里只去北欧。”

“北欧也行,我想去挪威。”

“挪威的船要等到下周,你是做什么的?”

“机械师。想在船上找份工作。”

老人放下酒杯,从吧台下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推到菲利普面前:“填一下这个表,明天下午三点再来。”

菲利普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些看似无关的线条和数字,实际上是一种简单的密码,对应着接头的时间、地点和暗号。他记住了内容,把纸推回去:“我不会写字。”

“那算了。”老人将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二天下午三点,菲利普准时出现在圣米迦勒教堂门前的台阶上。一个穿着黑色连衣裙的女人坐在台阶上,膝上放着一本翻开的书,但她并没有在读,目光越过书页,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上。

菲利普在她旁边坐下,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香烟叼在嘴里,然后翻遍所有口袋,故作懊恼地说:“忘了带火柴。”

女人从包里拿出一盒火柴,递给他。

“谢谢。”菲利普点燃香烟,深深吸了一口。

“不客气。”女人收回火柴盒,继续望着天空,“你是新来的?”

“是的。第一次来汉堡。”

“布吕克纳明天下午到。”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他住在 Atlantic 酒店,六楼,朝海的房间。随行有四个保镖,两个在门口,两个在走廊。公文包他从不离身,但洗澡的时候会放在浴室外面。”

“酒店的内部结构呢?”

“三天前送进去一个服务员,图纸已经画好了,今天晚上能拿到。”女人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明天的报纸,第三版右下角会有一条寻人启事,内容是‘寻找一只黑白相间的猫,如有线索请联系某某地址’。那个地址就是取图纸的地方。”

她说完就走了,步履从容。菲利普坐在台阶上,将烟抽完,才慢慢起身离开。

七月十五日,汉堡下起了小雨。菲利普撑着一把黑色的雨伞,站在 Atlantic 酒店对面的咖啡馆里,透过玻璃窗观察着酒店门口的情况。

下午两点四十分,车队驶入酒店门前的环形车道。第一辆车车上先下来四个人,迅速分散到周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然后第二辆车的车门打开,一个秃顶、戴圆框眼镜的男人走下来,正是照片上的赫尔曼·布吕克纳。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公文包,步伐很快,几乎是小跑着进入酒店。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副官,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

菲利普放下咖啡杯,杯底在碟子上碰出一声轻响。他等了一个小时,确认布吕克纳已经入住后,才离开咖啡馆。按照计划,菲利普需要在今天晚上潜入酒店,趁布吕克纳洗澡时拍摄公文包里的文件。那个送进去的服务员会在房间门把手上挂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作为信号,表示布吕克纳已经进入浴室,水流声会持续至少十分钟。

但计划在傍晚发生了变化。菲利普在圣保利区的一家小旅馆里检查装备时,听到了敲门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联络信号。他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头上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暗夜之狐?”年轻人的声音很急促。

“你找错人了。”

“没有找错,我是代替百灵鸟来的。”年轻人说的“百灵鸟”是那个在教堂前和他接头的女人的代号,“她今天下午被抓了。”

菲利普的手指瞬间握紧了门把手,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惊慌:“什么时候?在哪里?”

“下午四点,在电报局。她发报的时候被无线电定位车截获了信号。盖世太保冲进去的时候她还没来得及销毁密码本。”年轻人咽了一口唾沫,“她现在关在Stadthaus的审讯室里,还没有开口,但……”

“但什么?”

“但她的包里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Atlantic酒店的地址和你接头的咖啡馆名字。虽然用的是代号,但盖世太保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就会查到那里。”

菲利普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任务失败了,不仅失败了,他还可能暴露。

“你现在必须离开汉堡。”年轻人说,“港口有一条船,今晚十一点出发去瑞典,我已经安排好了。”

“不。”菲利普睁开眼睛,“布吕克纳明天早上就要走,文件必须今晚拿到。”

“你疯了?盖世太保可能已经在酒店布控了,你进去就是送死。”

“文件里有东线的补给计划,如果拿不到,成千上万的士兵会死。”菲利普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谈论生死,“你可以走,我不需要你帮忙。”

年轻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真的是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这是六楼服务员的更衣室钥匙和房间号。服务员已经被我们的人替换了,你换上他的制服进去。我会接应你,但记住,如果十五分钟内你没有出来,我会撤离。”

菲利普接过钥匙和纸条,在手心里攥紧:“谢谢。”

“别谢我。”年轻人转身走向楼梯。

雨越下越大了。

菲利普沿着易北河岸向Atlantic酒店走去,雨衣的兜帽被风吹得不断滑落,雨水顺着发丝淌进领口,冰冷刺骨。他低着头,步履匆忙但不慌乱,像任何一个急着避雨的夜归人。

酒店的背面有一条员工通道,通往地下室的服务区。钥匙在锁孔里轻轻一转,咔嗒一声,铁门应声而开。菲利普沿着走廊向前,在更衣室前停下。更衣室里空无一人,墙上挂着几件白色制服,柜子上摆着几双旧皮鞋。他迅速换上了服务生的制服,将手枪零件重新组装,别在后腰的暗扣上,又检查了一遍微型□□的位置。

菲利普从服务区上到六楼,他推着清洁车,沿着走廊缓缓前行,目光扫过每一扇门上的号码。608、610、612……布吕克纳的房间在618。

走到616房间门口时,菲利普停下来,将清洁车靠在墙边,拿起一块抹布假装擦拭门把手。他的余光瞥向618房间的门口,两个保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个在看报纸,一个闭着眼睛假寐。房间门上挂着一个“请勿打扰”的牌子,但按照计划,那是服务员的信号,表示布吕克纳已经进了浴室。

他正要推车继续向前,突然听到618房间的门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重重地摔在地上。

两个保镖同时站起来,对望一眼,其中一人抬手敲门:“布吕克纳先生?”

没有回应。

另一个保镖掏出手枪,贴在门边,示意同伴用钥匙开门。就在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菲利普感觉到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走廊尽头的墙壁猛地向外凸起,砖石碎裂,火焰和浓烟从裂缝中喷涌而出,气浪将两个保镖掀翻在地,玻璃窗像纸片一样碎裂,雨和碎片一起飞溅进来。

菲利普本能地扑倒在地,双手抱头。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一片白茫茫的闪光。他听到警报声、尖叫声、脚步声,还有人在用德语大声喊叫。他挣扎着爬起来,看到618房间的门已经被气浪炸开,里面一片狼藉,天花板坍塌了一半,露出烧焦的钢筋。

有人先他一步动了手。菲利普来不及思考,他拔出后腰的手枪,贴着墙壁向618房间移动。走廊里浓烟滚滚,视线极差,他只能凭借记忆摸索前行。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那个保镖的尸体。

房间里面,布吕克纳的公文包还躺在茶几上,完好无损。但布吕克纳本人倒在浴室门口,身上压着一根倒塌的房梁,已经没有了呼吸。菲利普快步走到茶几前,打开公文包,里面果然有一沓文件,封面上印着“绝密”。他用随身携带的微型相机快速拍摄,每一页都不放过,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快门声被警报声掩盖,没有人注意到六楼角落里这个正在工作的服务生。菲利普拍了大约三十张照片,将文件放回公文包,原样摆好。正要转身离开时,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别动。”

德语。

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德语。

菲利普的身体僵住了,他没有回头,但右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的□□。

“转过身来。”

菲利普缓缓转身,看到一个人站在破碎的窗框旁边,逆着火光,看不清面容。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雨衣,雨帽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个身形太熟悉了,熟悉到让菲利普的心脏几乎停跳。

“相机交出来。”那人向前迈了一步,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菲利普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西蒙尼。

他的弟弟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一把消音手枪,枪口正对着他的胸口。

“我说,相机交出来。”

“你要杀我?”菲利普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西蒙尼没有回答。他向前又走了一步,枪口几乎抵在菲利普的额头上,“把相机给我,你可以走。”

“为什么?”菲利普盯着他的眼睛,“为什么要替他们做事?他们杀了我们的父母,杀了我们的同胞,杀了那么多人。为什么?”

西蒙尼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你不懂。”

“那你告诉我。”菲利普向前迈了一步,枪口顶在他的额头上,冰冷的金属压着皮肤,他没有退缩,“告诉我为什么。五年了,我一直在找答案。告诉我,西蒙尼。”

西蒙尼的手指在扳机上收紧了一分。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德语喊话,西蒙尼的眼睛迅速瞟向门口,又转回来,目光在菲利普脸上停留了一秒。西蒙尼突然收回枪,侧身一闪,用肩膀撞开菲利普,然后抬起脚,一脚踹向茶几。茶几翻倒,公文包、文件、台灯、烟灰缸全部散落在地,一片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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