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那个该死的鬼东西没有骗我——这是我脱离眩晕认清世界时发出的第一句惊叹，随后颅内响起一道冰冷生硬的机械音：“我不是‘鬼东西’，我是001号时光机。”

我没有和他争辩时光机出现在科技树长歪的21世纪的概率具体为多少，也没有询问被选中的原因以及需要付出的代价。街对角的年轻身影并不是在照片或者梦里才能大胆注视的不可言说，那些注定至死被带入灵柩中也不见天日的隐秘心事有机会变成事实，我唯有庆幸——庆幸可以通过001号时光机偷来短暂的幸福，尽管这幸福仅仅是我一人的狂欢。

25岁的马尔蒂尼比35岁的马尔蒂尼眉目间少了几分稳重多了一点英气，我大抵是太感性了，见到无忧无虑还未沾染权力斗争阴暗面的他竟热泪盈眶。我没有见过正值青春年华风姿绰约的他，我没有见过情感空白单纯可爱的他，我没有见过完全踏出父亲领地的他，我没有见过能使我跨越身份禁忌靠近的他。

“保罗。”

科斯塔库塔——马尔蒂尼的灵魂知己、父亲曾经最痛恨的人之一，身为米兰队长钦点的骑士，他对米兰城的小王子天然持有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和责任感，两人亲密的过往和特殊的联系纽带几次演变为父亲失控的导火索。父亲嫉妒他，我嫉妒他，所有心怀不轨的人都嫉妒他。马尔蒂尼从不掩饰对科斯塔库塔的依赖和信任，那不是爱情，但我和父亲很清楚半生携手共进退的情谊远比爱情更加高尚长久。

我躲在树荫下，如同盗窃者一般贪婪地注视和同伴有说有笑的男人，他慵懒地坐在藤椅上，理所应当地接受科斯塔库塔的投喂，奶白色的冰淇淋不小心挂在嘴角还会引来嘲笑，脸皮薄的意大利人恼羞成怒后不再理会坏小子的讨好，故作生气的神态像极了一只炸毛的猫咪，碰都碰不得。35岁的马尔蒂尼在家中有专属的冰淇淋机，佣人按照父亲的吩咐严格把控用量，他总是吃得很慢，浅浅一勺也要细细品尝，得体的餐桌礼仪让旧贵族出身的桑顿也由衷说出“主母的优雅端庄令我自惭形秽”的感慨。眼前人的模样与记忆中大相径庭，父亲改变了他吗？不见得，是时间改变了他。

【警告！警告！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突破正常值】

预警声尖锐刺耳，我不予理睬。不过是一台杂糅了人类智慧的精密仪器，如何能切身体会人类作为世界支配者最独特最复杂的情感。001号的防御机制惩罚来得很快，千万只蚂蚁啃噬血肉的痛苦与电流穿透全身麻木的真实感觉却让我享受其中。我被父亲用枪指着脑袋送回纽约时，鲜活的灵魂早已剥离遗留在遥远的意大利，从那以后，我从未真正活过一天。

我爱他，可他是父亲的爱人。

父亲，真是一个温情满满的词语。加洛·弗兰泽斯对我而言称得上是一位父亲吗？从他在街头垃圾堆中收养我并为我赐姓的行为来看，的确是尽到了一部分父亲的责任，尽管那五年的时光不是在训练营里苦练血腥残忍的杀人手段，就是在谈判桌上冷眼旁观一个个笑面狐狸尔虞我诈，但相比前十年任人欺侮的不堪，我感激父亲塑造的天堂。如果没有意外，我会成为父亲完美的接班人执掌权柄，延续科伦坡家族的辉煌。

“卡尔，你太贪心了。”

我料到压抑的情愫总有一天会和遇到阳光的吸血鬼一样暴露丑态，惨死在□□下是命定的结局。是啊，我太贪心了。我渴求不属于我的偏爱，觊觎父亲供奉在心尖的宝贝。可那样美好的一个人，谁会不想要呢？我被带到曼哈顿上的第一堂课就是学习争抢，父亲啊，明明是您教导我“武力比言语更具说服力”。当初您得到的爱也是抢来的，怎么到了我就不行了呢？为此，我心甘情愿吞下“公牛萨米”抛出的诱饵，亲自介入甘比诺家族的纷争，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但我别无选择。计划失败，我不后悔。押送的路程只有30码远，却好像走了一辈子。傍晚草丛边的蟋蟀叫鸣声在静谧的夕阳下断断续续构成一段悲伤的旋律，空气中淡淡的雏菊芳香似乎预兆着什么。父亲……不，加洛·弗兰泽斯坐在主位高高在上地蔑视着任何妄图挑战他的叛逆者，我只用扫一眼就知道他掌心中把玩的点32口径手枪已经上好膛，只需轻轻扣动扳机即可击发。昔日结下过命交情的玩伴茫然又畏惧地观赏科伦坡家族掌权人残酷的施虐，军师叔叔只是一个劲叹气，表情残存些许惋惜，没有人敢为我求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加洛·弗兰泽斯保留了最后一发子弹，他们以为岁月的磨炼让他产生了亲人之间的慈悲心怀，只有我知道这个冷血的男人顾忌的是他的爱人，他不敢用我的性命做赌注。那时，我的心情无比愉悦，纵然不是爱情，但加洛·弗兰泽斯也不得不承认我在马尔蒂尼的心中是特殊的。我被绑上前往美国的飞机时，马尔蒂尼尚在马德里，我们谁都没想到临别前最后一面竟是一句不曾兑现的诺言。

“卡尔，等我回来给你带礼物。”

我在十九岁遇到了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只是他早已过了十九岁的年纪，我辗转反侧时的悸动在他眼中不过是后辈不甚成熟的玩笑，殊不知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句句真心。

【警告！警告！程序过载，开启修正模式】

好黑啊，也好累啊。好像有人在说话，忽远忽近。

“比利，他还没有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