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高放火，月黑杀人。

灵巧的手指飞速敲击黑色键盘，复杂的程序页面不断闪动，缓慢加载的进度条在夜色中反射出显示屏的白光，明晃晃地印在红褐围墙上，配合着风中树叶的沙沙作响，营造出一股阴森的氛围。

叮——加载完成。

一个小小的红点逐渐显影，马特拉齐握紧鼠标的手掌顿了两秒，随后开启耳麦联系队友：“目标准备从一楼左侧楼梯间步行进入三楼展览室，预计用时三分钟。距离你目前所在位置的15米处有两名守卫，一分钟后进行交接，完毕。”

“收到。”维埃里从马桶抽水箱中捞出装在防水袋里的手枪和弹匣，压上子弹别在后腰，“现在开始对表。”

马特拉齐掀开袖口，凝视着表盘上的指针，分针转到最中央时，两道声音同时发出：“晚上九点整。”

借着楼道昏暗的灯光和视觉死角，维埃里一步步靠近对危险一无所知的守卫，垂下的手臂微微弯曲，藏在袖口中的匕首泛着银色冷光。进入可攻击范围内的瞬间，维埃里肌肉紧绷，目光锁住紧闭的展览室铁门。突然，整栋楼陷入黑暗，尖叫声、呼喊声此起彼伏。维埃里迅速意识到行动出现了意外，果断放弃原有计划闪进一间会议室。

“怎么回事？”

马特拉齐面色凝重，语气中暗含一丝不可思议的情绪：“波波，刚刚我建立的监视系统被切断了几秒。目标人物已经消失，应该是竞争对手，我们有麻烦了。”

C3是根据美国军事指挥中心配备的C4ISR系统研发的子系统，虽然性能与本体差距很大，但也不是一般的技术手段能攻破的。维埃里当机立断下达撤退的指令，既然对方有备而来，定然不会轻易露出破绽，这次失误只能自认倒霉。不过……

一抹暴戾从维埃里眼底一闪而过，敢抢他们的猎物，也要付出一些代价。颅内快速分析了几条可能离开大楼的路线，维埃里冷声叮嘱马特拉齐：“到2号点位接应，我倒要看看来的是哪一位。”

天台的边缘，黑衣男人如同幽灵般现身，戴着手套的双手熟练打开静力绳索，将主锁一端扣在护栏上，接着把另一端通过精巧的速降器固定在腰间。确保万无一失后，男人猛地向前倾去，绳索在重力的作用下迅速绷紧，发出“嘶嘶”的声响。随着高度的降低，下降速度渐渐放缓，他松开一只手，用短刀割断与速降器相连的绳索，一个翻滚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地面上。

“任务完——”话说到一半，一枚梅花镖划过男人的左脸，飞溅的血液画出一条完美的弧线洒在花丛中。他舔了舔挂在嘴角的血滴，率先发难，右拳如炮弹般直捣对方面门。维埃里顺势抓住袭来的手臂，左手化刀朝着颈部利落砍去。男人反应极快，迅速上挡化解了这一击，同时飞起一脚踹向他的腹部，维埃里向后跳跃轻松避开。两人稍作停顿又冲向彼此，维埃里袖口中的匕首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锋芒，男人侧身一闪，右手快速探向小腿处的绑带，抽出一把□□。短兵相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的小巷内回荡。再一次对拳之后，两人都被震得后退数步。

“你拦不住我。”男人活动活动发痛的手指，再次做出进攻的姿态。

维埃里面无表情，冷笑道：“是吗？”

话音刚落，一颗子弹被炽热的火药燃气猛地推出枪管。周围的空气被急剧压缩形成一圈圈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漩涡状气流。马特拉齐不知何时出现在维埃里背后，冷眼看着男人的胳膊被子弹击穿，巨大的穿透力和疼痛使得军刺脱手，砸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92F，蛇小队的23号。”男人很快根据来人使用的手枪型号判断出了马特拉齐的身份，奇怪的是，他好像一点也不担心会丧命于此，嘴角甚至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笑意。维埃里思忖他是否还有其他后手，马特拉齐时刻注意四周的环境，不敢放松警惕。

“你有队友，难道我没有吗？”男人低声自语。

维埃里正准备继续交涉，余光突然捕捉到一个小小的红点。经历过无数次生死之战的身体先于思维作出反应，梅花镖脱手的瞬间，一道黄光自高楼而下，直奔目标。

砰——

白茫茫的硝烟先是聚拢成一团，随即在风的作用下向外扩散。等到维埃里勉强睁开眼时，男人早已失去了踪影。捂住被余波波及的手臂，鲜血从指缝间渗出，维埃里焦急地呼喊：“马尔科？马尔科？”

一只正在滴血的手颤颤巍巍举了起来。

枪声如炸雷般响起时，马特拉齐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撞击，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飞出数米。重重落地后，五脏六腑仿佛被强行移位，鼓膜快速振动，随后便是无尽的嗡嗡声，不停吐出鲜血的喉咙像是被人拿着小刀一层一层刮着黏膜疼痛难忍，一呼一吸变得艰难无比，眼前的世界在眩晕中失去色彩。

波波，我想睡一会儿。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马特拉齐透过沉重的眼皮，隐隐约约看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杀手之王，那张从来冷静到几乎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惊慌失措的表情。维埃里扑过来的身影在视线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片黑暗。

“我需要一个解释。”暗室内，维埃里强压怒火质问来人，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发白，“情报部门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任务还有其他人插手？”

勒芒脸色不甚好看。组织内部有关情报收集和联络的工作正是他负责的一部分，此前任务完成率百分之百的蛇小队不仅折戟，一名成员更是重伤昏迷，如果不是自己和维埃里有几分交情，他敢保证以眼前人的桀骜性子早就扛着RPG去总部讨要说法了。尽管勒芒的职位比维埃里高一级，但他从不认为强权能成为蔑视组织支柱之一的倚靠。相反，正是有着维埃里的支持，他才能稳稳掌握情报部门这块人人觊觎的肥肉。因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抱歉，这是我的失误，我会尽快查明。我把赫尔从维琴察带过来了，先让他为马尔科治疗吧。”

听到赫尔的名字后，维埃里阴沉的目光稍稍缓和，对他来说，任务的成与败无关紧要，马特拉齐的伤势才是第一位的。干他们这一行的，不乏视生命如尘土的极端分子，很显然，勒芒知道轻重，不枉他特意在联络点滞留。

得到勒芒授意的赫尔迅速为马特拉齐处理伤口，维埃里在床边来回踱步，眼睛一刻都不敢从那张惨白的面孔上移开。灯光下，马特拉齐紧闭双眼，眉毛皱成一团，胸膛微弱的起伏表明他还活着。维埃里想起他和马特拉齐第一次见面时的场景，那时马特拉齐还是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看上去长得凶神恶煞的，可那手抖得弹匣都装不稳，瞄准靶心扣动扳机时，连眼睛都不敢睁，是自己握着他的手，一枪一枪教马特拉齐怎么在生死边缘保持冷静。现在，那个跟在自己身后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伙伴躺在面前，不知道哪一天才能醒来，维埃里靠在墙上，眼中有什么东西破碎了。

半小时后，赫尔将马特拉齐体内最后一块弹片取出，额头渗出的汗水随着轻轻的呼气声下落。他动了动已经发麻的双腿，接过维埃里递来的热毛巾，一点一点把挤压出的水滴抹在马特拉齐干裂的唇上。

“万幸不是致命伤，现在就等他慢慢醒过来了。”赫尔仔细叮嘱维埃里休养过程中需要注意的细节，后者一边点头，一边庆幸子弹击中的是肩膀而不是心脏。但维埃里知道，那个距离、那个角度，分明是冲着杀人去的。

“狙击手的位置？”维埃里突然问。

赫尔愣了一下，“什么？”

“那颗子弹，从哪里打出的？”

“东南方向，距离大约400米。”赫尔如实回答，“用的是AWM，8.6毫米口径。这个距离能打这么准，不是一般人。但是，我有一个疑问。”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维埃里知道赫尔想说什么。

“AWM是军用狙击枪，有效射程1100米以上，各国管制级别相当高。比起常用的□□，AWM流通极少、价格高昂、持有风险极大。尤其是对于一个杀手来说，8.2公斤的重量严重影响了机动性。”维埃里逐条分析，“能在夜晚精准命中移动目标，说明他至少有过上百次的实战经验。那个人的身体素质一定极强，才能适应AWM的后坐力和重量。说不定，他曾经有过军方背景。”

“那个和你交手的人呢？”勒芒问。

“我见过他的脸。”维埃里眯起眼睛，“埃尔南·克雷斯波，南美那边的人。我听说他一向独来独往，怎么会突然多出来一个搭档？”

勒芒沉默片刻，说：“我会查。”

等待马特拉齐清醒的过程是漫长的。三天、五天、一周。维埃里为此推了两次任务，已经引得高层一些人的不满。每日每夜，他就守在床边，看着马特拉齐的胸口微弱地起伏。偶尔马特拉齐会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断断续续地喊他的名字：“波波……波波……”

每到这时，维埃里就会握住他的手，一遍遍地说：“我在，马尔科，我在。”

第八天的凌晨，马特拉齐终于睁开了眼睛。维埃里俯下身，几乎把脸贴到他面前：“马尔科？”

马特拉齐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波波……我……我做了好长的梦……”

维埃里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勒芒带来了一个消息。总部下达了新的任务指令：追查并击杀克雷斯波及其搭档，不惜一切代价取回他们从目标人物身上拿走的情报。

“不惜一切代价。”勒芒重复了一遍，“这是原话。”

维埃里看着床上刚刚苏醒的马特拉齐，那个在他面前倒下、差点永远闭上眼睛的人。

“我接。”

马特拉齐想说什么，被维埃里按住了肩膀：“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

马特拉齐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熟悉的杀意，但更深的地方，藏着只有他看得见的东西。他点了点头：“小心。”

维埃里走出病房的那一刻，没有回头。所以他没看到，马特拉齐望着他背影的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疑虑。刚才勒芒离开时，为什么特意回头看了自己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关心。

追查持续了两周。

克雷斯波和他的搭档像鬼魅一样，每次维埃里即将找到踪迹的时候就会消失。维埃里沿着他们可能逃窜的路线一路追踪，从城市到郊外，从平原到山区。期间他和勒芒通过几次电话，询问情报部门的进展，得到的答复永远是“正在查”。但维埃里渐渐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为什么每次他即将追上克雷斯波的时候，对方总能提前一步离开？为什么情报部门提供的线索，有时候精确得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诱饵？更让人疑虑的是，勒芒每次提到马特拉齐的情况时，眼睛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闪烁。

维埃里开始留心，汇报追查情况时刻意保留了一些关键信息。

第二十一日，维埃里终于在废弃的化工厂堵住了他们。那是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克雷斯波和他的搭档配合得天衣无缝。克雷斯波近身缠斗，搭档远程狙击。维埃里一个人对抗两个人，几次陷入危险境地。但他毕竟是维埃里，是蛇小队的王牌，是让整个地下世界闻风丧胆的杀手之王。子弹打光之后是匕首，匕首脱手之后是拳脚。当维埃里终于用折断的钢管抵住狙击手的咽喉时，克雷斯波站在十米开外，浑身是血，不敢再动一步。

“别动。”维埃里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刀刃，“再动一步，他就没命了。”

月光下，维埃里终于看清了那个狙击手的脸。帕维尔·内德维德，捷克人，东欧情报组织特别行动队曾经的传奇狙击手，五年前传闻死于一场意外任务。原来他没有死亡，只是一直隐藏在世界的阴影里。

“放开他。”克雷斯波的声音在发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情报、钱、我的命，都可以。”

维埃里没有松手，钢管在内德维德的脖子上压出一道血痕，他看着那张因为缺氧而涨红的脸，想起马特拉齐倒在血泊中的样子。就是这个人，在那天晚上扣动了扳机。就是他手里这把AWM，差点要了马尔科的命。

“情报？”维埃里冷笑，“我自己会取。你的命？不值钱。”

钢管的力道又加了几分。

“等等！”克雷斯波几乎是喊出来的，“你不能杀他！你根本不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克雷斯波深吸一口气，看着内德维德越来越虚弱的脸，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你的组织，蛇小队隶属的那个组织，是我们的雇主。”

钢管停在半空。

“你说什么？”

“情报部门没有告知你们，不是失误，是授意。”克雷斯波一字一句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的领导人感受到了威胁，你太强了，强到不受控制。但他们不敢直接动你。所以，他们想让我们互相残杀。”

维埃里盯着他，眼睛里的杀意没有丝毫减退，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你以为那天晚上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你以为为什么你们的情报系统会恰好被切断？”克雷斯波向前走了一步，“因为有人想借我们的手除掉你们。如果我们成功了，他们少一个心腹大患；如果我们失败了，你杀了我们，他们也少了两个潜在的威胁。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