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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晚镜】The Eyes of the Tig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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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维埃里吐出一个单词。

“我拿情报换。”

“不够。”

克雷斯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怒意,他咬了咬牙:“你让我带他走,我给你证据。你组织的内部文件和通讯记录,我都有。”

维埃里沉默了一分钟,这一分钟里,他想了许多。想起勒芒每次提到马特拉齐时闪烁的眼神,想起那些过于巧合的线索,想起任务前情报部门异常安静,想起那天晚上被切断的监视系统……那个系统是马特拉齐亲手搭建的,能攻破它的人,一定对他的习惯了如指掌。

不是外人,是内鬼。

维埃里慢慢松开了手,钢管落在地上,发出尖锐的碰撞声。

内德维德剧烈地咳嗽起来,克雷斯波冲过去扶住他。维埃里见过那种目光,温柔、心疼、信任,本不应该出现在一个杀手身上。

“证据。”维埃里重复了一遍,“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证据。否则,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你们两个都杀了。”

克雷斯波抬起头,目光里有感激,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你会得到的,因为我也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那一周,是维埃里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周。他一边等待克雷斯波的证据,一边试图联系马特拉齐。他打给赫尔,赫尔的电话关机;打给勒芒,勒芒说马特拉齐已经转移到更好的疗养地点,具体位置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

维埃里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第七天的深夜,克雷斯波出现在他的藏身处。他带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U盘、几张照片,还有一份盖着组织印章的文件。U盘里有通讯记录,有支票凭证,有加密邮件的截图。照片上是勒芒和一个从未见过的人握手,背景是一个组织用于接头的秘密据点。文件上的字每一个都像是刀子,一刀一刀剜在维埃里心上:“……蛇小队32号维埃里不受控制,已成隐患……建议借机清除……若与克雷斯波、内德维德两败俱伤……”

最后一行字让他全身的血都凉了:“蛇小队23号马特拉齐为维埃里重要搭档,可作为人质。现已转移至3号安全屋,严密监控。”

3号安全屋。那不是疗养的地方,那是组织的内部监狱。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马特拉齐活着离开。”克雷斯波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只要马特拉齐在他们手里,你就永远是他们的刀。”

维埃里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可怕的平静,“你为什么要帮我?”

克雷斯波沉默片刻,目光落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因为我不想在未来某一天也变成被抛弃的人,更不想活在阴谋中。”

内德维德从阴影里走出来,肩上背着他的狙击步枪,“你那天没杀我和埃尔南,这份人情,我们会还给你。”

维埃里看着他们两个人,忽然笑了,“走吧。”

3号安全屋建在远离人烟的深山之中,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栋普通的度假别墅。但维埃里知道,那下面有三层地下工事,有足够抵挡小型军队进攻的防御系统,有至少二十名全副武装的守卫。

因此,为了尽可能不引起注意,他们选择在午夜行动。克雷斯波从南侧潜入,吸引守卫的注意力。内德维德占据东侧高地,锁定每一个可能威胁到维埃里的目标。维埃里自己从西侧通风管道进入地下,沿着图纸上标记的路线,一层一层往下摸。枪声在身后响起,爆炸的火光时不时传来。维埃里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两个人正在用命替他开路。

第二层,第三层。维埃里在狂奔中终于找到了那扇门,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标识,但维埃里知道,马尔科就在里面。他一脚踹开门,看到马特拉齐躺在床上,身上缠满绷带,脸色苍白如纸。床边站着两个穿白大褂的人,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注射器,正在往输液管里推注什么。

维埃里没有给他们解释的机会,两声枪响之后,世界安静了。他走到床边,俯下身,看着那张熟悉的脸。马特拉齐的眼睛紧闭着,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做噩梦。

“马尔科。”他轻声喊,“我来接你了。”

马特拉齐没有回应。

维埃里掀开被子,把人背在身上。马特拉齐比他想象中轻得多,那些绷带下面,原本结实的肌肉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消瘦的骨架。他背着马特拉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通道里到处都是尸体和弹痕,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走到一半,通讯器里传来克雷斯波的声音:“我们挡住他们了,你从暗道走。东侧第三个房间,地板下面有通道。”

“你们呢?”

“别管我们,走。”

维埃里咬着牙继续走。找到暗道入口的时候,身后的枪声越来越密集,爆炸声此起彼伏。他钻进暗道,沿着黑暗一路向前。不知道走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是内德维德,他背着克雷斯波追了上来。克雷斯波的腹部中了一枪,鲜血浸透了衣服,脸色白得像纸。内德维德把他放下来,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前面就是出口。”内德维德的声音很平静,“你们先走。”

维埃里看着他:“一起走。”

内德维德摇了摇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半昏迷状态的克雷斯波,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留下挡住他们,你把埃尔南带出去,他得活着。”

“不行——”维埃里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内德维德打断。

“我的AWM,给他。”内德维德把狙击枪解下来,放在克雷斯波身边。又从肩上卸下另一把枪——□□,也是他用了十年的老伙计,“这把我留着,够用了。出去之后,往东走,翻过两座山有条河,沿着河往北,能甩掉追兵。我欠你和马特拉齐的,还清了。”

维埃里看着他那双像海水一样湛蓝的眼睛,里面有决绝,有释然,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保重。”

内德维德笑了一下,转身往暗道深处走去。他的背影在黑暗中越来越模糊,最后彻底消失。

维埃里背起马特拉齐,扶着克雷斯波,一步一步往出口挪。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走出暗道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山间的雾气在晨光中慢慢消散。维埃里找了一处隐蔽的山洞,把马特拉齐放下,又出去找了些干草铺成简单的床铺。克雷斯波已经醒了,维埃里什么都没说,但他看到那把被内德维德当作性命爱惜的狙击枪时就已经明白了。

“他出不来了。”克雷斯波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这把AWM,是帕维尔从布拉格带出来的。以前,他从不让我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最怕孤独。听起来是不是很奇怪,一个杀手,怎么会害怕孤独呢?”

维埃里蹲在他身边,盯着地上和泥土混在一块的泪水,不知道该说什么。克雷斯波抬起头,看向远方。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忽然出现了一丝笑容。

“追兵还会再来的,一会儿,我去引开他们。”

“你疯了?”维埃里抓住他的肩膀,“你这样子,走不了多远。内德维德让我把你带出来,他想让你活着。”

克雷斯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狙击枪。他的手依然在抚摸那个瞄准镜,一遍又一遍,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我发过誓,要和他同生共死。”他说,“维埃里,帮我个忙。”

维埃里等着他说下去。

“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把我和帕维尔埋在一起。”

不等维埃里回答,克雷斯波撑着枪站起来,踉跄了一下,然后稳住身形。他把AWM背在肩上,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变成小跑,消失在晨雾里。

维埃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地方。许久之后,远处传来枪声,然后是更多的枪声,爆炸声,最后归于平静。

他背着马特拉齐继续走,走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分不清白天黑夜,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在动。他只是机械地走,一步一步,不敢停,不敢回头。下雨了,维埃里任由雨水打在脸上,或许,只有这样,他才敢放肆地无声哭一场。

终于,维埃里在一处幽深的山谷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猎人小屋,远离人烟,足够隐蔽。他把马特拉齐放在床上,打来水擦洗伤口,又到河里抓了一条鱼,熬成汤后一口一口喂他。白天维埃里守在床边,晚上他出去打探消息、寻找食物。日子一天天过去,马特拉齐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第十一天的夜晚,马特拉齐睁开了眼睛。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有了光。虽然虚弱,虽然疲惫,但那是活人的光。又过了几天,马特拉齐勉强能坐起来了。维埃里把一切告诉了他:组织的背叛,克雷斯波的真相,内德维德的牺牲,还有那个约定。

马特拉齐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们还活着吗?”他问。

维埃里没有回答。

马特拉齐看着那双哀伤的眼睛,读出了答案。

一个月后,马特拉齐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他们离开了那个猎人小屋,前往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那是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任务时发现的秘密据点,在地图上没有任何标记,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临行前,维埃里和马特拉齐沿着逃离的路回去寻找克雷斯波。在一片树林的边缘,他们找到了阿根廷人。他靠着一棵树坐着,怀里抱着那把AWM,头微微低垂,像是睡着了。克雷斯波抱得太紧了,维埃里试了很久都没能抽出来。最后他发现,克雷斯波的右手紧紧握住的枪托上,刻着一个名字——帕维尔·内德维德。西里尔字母,笔画工整,像是小学生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

马特拉齐蹲下身,轻轻合上克雷斯波的眼睛。他的手在发抖,但声音很稳:“我们去找内德维德。”

他们回到那个暗道。出口处,内德维德的尸体倒在血泊中,面朝来路的方向,身上至少中了十几枪,但那张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维埃里又想起来克雷斯波的话“他最怕孤独了。”

一天后,一座无名的小山上,两座坟并排而立,没有墓碑,只有两把狙击枪作伴。小山面朝东方,每天都能看到日出的方向。

马特拉齐在坟前站了很久。

“波波。”他忽然说。

“嗯?”

“从今天开始,我们只有一个任务。”

维埃里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清除组织。”马特拉齐一字一句地说,“为我们,也为他们。”

“好。”

山风吹过,拂动坟前的野草。远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半边天烧成血色。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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