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我来说,瓦伦蒂诺·马佐拉就是鲜花、墓地和母亲的眼泪。”
——妈妈,爸爸呢?
——爸爸在天上。
——为什么要去天上呢?
——他要给你摘一颗星星。
又是一个晴朗的天气,清晨的旭日揉着惺忪的睡眼拨开云团开始一天的工作,远处的山麓蒙着一层薄雾,绿油油的山脚下鲜有人影,格外寂静。桑德罗·马佐拉沿着碎石小路步行至园口,绕开复杂的指示牌和几簇花丛,轻车熟路找到自幼时起便深深烙印在记忆里的墓碑,在父亲面前放下一捧雏菊。
“我要去国际米兰踢球,你会怪我吗?”桑德罗·马佐拉单膝跪地小心翼翼整理花朵,脚边捏皱的纸巾上还附着泛黄照片上的尘灰,听不出情绪波动的声音得不到回应,说者不怎么在意,只是独自展示自己可以独当一面的成长,“妈妈说我选择都灵会轻松一点,但我不想躺在你的功劳簿上享受那些不属于我的赞美。”
在儿时玩伴不舍的拥抱中,桑德罗·马佐拉背起沉甸甸的书包,紧紧跟在母亲身后坐上轿车。汽车启动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回头趴在椅背,透过玻璃凝视越来越小的萨诺达答教堂。那座房子、那块操场、那个破旧的塑料球和他的父亲都永久停留在了小镇上。
一家人花了不少时日在米兰安定下来,继父兑现承诺找到昔日故交询问国际米兰招收青训球员的信息,得到确切回复后带着桑德罗·马佐拉前往少年队试训。在那里,男孩对周围人投来的异样眼光如芒在背,好奇、犹疑、同情、嫉妒皆有之。他第一次体会到巨星之子的光环被放大后的窒息,幸好听闻好友独子前来试训的国际米兰球员洛伦齐特意陪同考官进行考核,见此情景不断宽慰孤零零站在原地倔强的男孩,这才让他顺利完成并通过考核。
“叔叔,他们会喜欢我吗?”不怪桑德罗·马佐拉敏感,他实在害怕会有流言蜚语传进母亲耳中,她已经因为足球承担了太多苦难,不应该再为自己而忧心。洛伦齐牵着他的小手走在街头,夕阳拉长一大一小两条影子,顺带把余晖洒在桑德罗·马佐拉的身上,“会的,他们会为你的选择感到开心。”
洛伦齐并未说谎,国际米兰十分欢迎他的到来,桑德罗·马佐拉甚至遇到了只出现在报纸版面和大人口中的传奇人物——朱塞佩·梅阿查。在国际米兰和意大利国家队,他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现在,他是青年队的主教练。尽管桑德罗·马佐拉见多了大名鼎鼎的球星,也不免为此心神荡漾,处在激动和紧张两种情绪交错下的男孩愈发不知所措,让一直关注他的梅阿查不禁产生怜爱心理。
“桑德罗,别怕。”头顶手掌的触感格外安心,或许曾经在某个时刻和父亲相握,桑德罗·马佐拉的脚步悄悄往前挪了一点,这样看起来就像父亲在安慰他。梅阿查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从口袋掏出一块巧克力弯腰放在他的手中,温声道,“到了这里,就是到了家。”
桑德罗·马佐拉盯住熟悉的包装纸,久久没有说话,梅阿查见状不禁开口问:“以前你父亲对我说过你最喜欢Gianduiotto,现在口味变了吗?”
怎么会变呢?从前父亲每次拿到工资和奖金后都会第一时间去作坊买一包榛子巧克力,尽管再三叮嘱母亲只允许他每天吃一块,但在百般请求下,母亲还是败下阵来,那包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两三天就会见底。后来,他学会了控制口腹之欲,却再也等不来父亲的关心,而最后一包跟随讣告一起寄到面前的榛子巧克力直到现在仍然躺在他的藏宝箱。
“谢谢,我很喜欢。”湿润的眼眶逐渐蓄满泪水又不肯掉落,桑德罗·马佐拉咽下喉咙处滚动的苦涩,默默将父亲无处不在的爱珍藏于心,学着他的模样露出一抹温暖的笑容,用以回馈长者的善意。
作为马佐拉父子共同的前辈,梅阿查朴素的责任感驱使他悉心照顾并教导桑德罗·马佐拉,其关注度和投注的心血远超其他小球员。除了梅阿查,国际米兰一线队的其他意大利本土球员也经常前来探望,闲暇之余还会额外讲解只有一线队员才能接触到的战术课,久而久之,这种特别的优待被同龄人视为走后门,原本就不怎么喜欢交流的桑德罗·马佐拉在队友有意的冷落下更加沉默寡言,而媒体掐头去尾的报道更是让他成为众矢之的。
“你永远不会像你父亲那样,你叫Brambilla,在这里没有马佐拉。”
偌大的字体深深刺痛了桑德罗·马佐拉的眼球,此时此刻,空无一人的球场在阴云密布的天空下显得冰冷寂寥,他突然感觉胸口沉闷喘不过气,七岁那年第一次从邻居口中得知父亲遇难真相的惶恐与无助重新席卷全身。国际米兰的球迷不欢迎我——桑德罗·马佐拉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无数道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那些残酷尖锐的批判始终围绕在左右,无力摆脱,亦无法逃离。
上半天的训练任务结束后,梅阿查叫住准备去食堂吃饭的桑德罗·马佐拉,把他带到自己办公室里,紧接着从抽屉里取出一摞纸砸在桌面上。少年的头颅渐渐变低,梅阿查原本愠怒的脸色缓和下来,瞳孔中迅速闪过一丝心疼,暗叹一声后拉开办公桌下的椅子让他坐下。
“对不起,教练,我让国际米兰蒙羞了。”梅阿查尚未开口,桑德罗·马佐拉率先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这并非代表他承认自己选择足球,选择国际米兰的决定是错误的,只是不想让梅阿查难做,毕竟他的确在某些方面受到了优待,既然享受了超出义务范围内的馈赠,也要承担相应的后果。他更理解球迷的指责来自何处,他的父亲是意大利足坛乃至世界最优秀的十号球员,早已用精湛的球技和伟大的人格征服了所有球迷,在追寻父亲足迹的道路上,质疑声与唱衰声绝不会消失。早在菲拉德尔菲亚球场仓库管理员Zoso带他到更衣室里展示父亲的储物柜时,坚定的信念就混着滚烫的眼泪浇在名为“梦想”的幼苗上。
“抬起头。”
桑德罗·马佐拉下意识听从他的指令,一双温暖的大手伸过来替他擦去脸颊上的湿痕。梅阿查没想到这个懂事的孩子拥有远超同龄人的稳重和成熟的心态,是因为失去头顶上的伞才学会奋力奔跑吗?一时之间,各种复杂的心绪纠缠在一起,他尝试从一个长辈的角度而非教练的角度扳正桑德罗·马佐拉自我贬低的心态,“瓦伦蒂诺从未向命运屈服,也从不为外人的评判低头。桑德罗,足球是为自己踢的,不要活在他人目光下。”
桑德罗·马佐拉还是不能完全做到不在意,于是嗫嚅着问他以寻求精神上的支持和肯定:“我能成为像父亲那样伟大的球员吗?”
梅阿查摇了摇头,在他由期待瞬间变黯淡的目光中严肃回答:“记住,成为你自己远比成为他人更伟大。”
此后的数年里,桑德罗·马佐拉在绿茵场上的每一个进球都是对冷嘲热讽之人的反击,每一项荣誉都是对梅阿查理念的完美诠释——我不愿在足球世界成为第二个瓦伦蒂诺·马佐拉,更不愿被称作“马佐拉的儿子”,我会创造独属于我的独一无二的传奇。
桑德罗·马佐拉跟随国际米兰赢得职业生涯中第一座联赛冠军后,一节火车车厢载着他回到故乡,沿途铁道两旁的村庄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沙褐色的凤头百灵顺着和煦的微风掠过农田,金黄的麦穗跟随振动的羽翼摇晃身躯,引得田埂上和幼犬嬉戏的儿童一阵惊呼。桑德罗·马佐拉怀中揣着一双新球鞋倚靠在车窗边,不禁回忆起昨日梅阿查见他如获至宝时惊讶和不解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