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球鞋是米兰Olmetto大街上的手工制鞋匠免费送给我的,从前他也为父亲缝制过球鞋。”他在青年队效力时总是穿着前辈淘汰下的大一号的球鞋,所以每周都会步行回家省下俱乐部报销的25里拉的电车费,这样就能买一双崭新的、合脚的球鞋。桑德罗·马佐拉非常珍惜自己节俭的成果,但孩子对于父亲的天生孺慕让他在接过新球鞋的一瞬便将过往获得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抛之脑后。对他而言,那不只是一双球鞋,更是一份认可,一份来自父亲又间接通过旁人传递给他的认可。
距离上次探望已经过去两年,尽管19岁与17岁在外形上并无太大差异,但桑德罗·马佐拉在两年的冰火淬炼下真正蜕变为一名具备顽强、坚韧、不服输精神的冠军球员。遥想那场堪称国际米兰队史最伟大的比赛——宁愿以1 :9的巨大分差输给尤文图斯,也不愿失去尊严跪着赢得胜利,他踢进唯一一粒进球。从裁判判罚点球到站在罚球点上,桑德罗·马佐拉的小腿一直抖个不停,队友焦急地等在禁区外无法提供帮助,敌人冷眼旁观巴不得他罚丢,孤立无援的紧张和恐惧像一根拴在脖颈上的麻绳,稍有不慎就能要人性命。直到一个孩子擦净足球递给桑德罗·马佐拉,他才临时改踢反方向射门得分。比赛结束后,惊魂未定的少年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偷偷溜上大巴直达都灵,下车后因为日近黄昏拦不到车,只能临时买了两瓶水和两块三明治放在打着补丁的背包里,一路步行到墓区。
“我们输了比赛,但国际米兰没有输给尤文图斯。尤文图斯很讨厌,翁贝托??阿涅利很讨厌,莫拉、尼科勒、列佛罗都很讨厌。”桑德罗·马佐拉把一块三明治摆在墓碑前,又撩起裤腿揉揉还在隐隐发痛的小腿,把赛场上遭受的暴力侵犯留下的淤青展示给瓦伦蒂诺·马佐拉,小声向父亲告状,“如果你还在,他们就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我们。”
呜——突兀的鸣笛声打断他的回忆,顺手帮助一位老太太拿下行李后,桑德罗·马佐拉跟在队伍尾部走下火车。尽管联赛每次与尤文图斯和都灵交手都会来到都灵,但带着任务和回家的感觉始终不同。都灵城是一座天使与恶魔并存的城市,在尤文图斯,无论场内场外他得到的多是无休止的言语攻击;而在都灵,他能在球员通道收到小心翼翼绕过安保特意来看他的球迷的祝福,然后顶着队友善意的调侃目光接过递来的绣着都灵队徽的围巾。
“是我亲手织的,老队长也有一条。”
此时此刻桑德罗·马佐拉正随身携带着那条围巾,对于在其他球员身上一定会被视为叛徒的行为,他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迎着晕成一条丝带的晚霞,青年的脚步逐渐变得轻快,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小时候,母亲拎着菜篮走在前面,偶尔放慢速度等一等追得气喘吁吁的他,父亲故意落在身后,每当他赌气不准备继续走时就玩“被追上就被大灰狼吃掉”的游戏,他只能一个劲地向前扑进母亲的怀中哇哇大哭,得意的父亲则会哈哈大笑,然后在母亲埋怨的话语中将他抱起靠在肩膀上狠狠亲一口脸颊。桑德罗·马佐拉的步频越来越快,他多希望在梦里无数次出现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可直到走到路的尽头,他的身后依旧空空荡荡,唯一应和祈祷的只有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作响声。桑德罗·马佐拉先去了幼时踢球的小操场,昔日无忧无虑尽情奔跑的记忆随着肆意生长的杂草被掩埋在过去,教堂顶部的铜钟不知什么时候裂成两块,小镇上好奇打量他的孩子十分陌生,明明他才是原住民,却像个外来者。
“爸爸,我也有冠军了。”桑德罗·马佐拉郑重地取出用红丝绒包裹的奖牌,举起来正对着墓碑上微笑的瓦伦蒂诺·马佐拉,“我没有给您丢脸。”
泪水沿着眼角滴落,恰好挂在脚下一株矮小的雏菊花瓣上,令人惊讶的一幕发生了,原本平静下垂的蓝黑色绶带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寒风卷起贴上桑德罗·马佐拉的侧脸,像是在为他拭去眼泪。
“爸爸,是你吗?”桑德罗·马佐拉死死地抓住绶带不肯放手,哽咽着倾诉心事,“我交到了新朋友,他叫莫罗西,对我很重要;博尼佩尔蒂和阿涅利三番五次让我加入尤文图斯,他们开出了双倍工资外加菲亚特的经销权,但妈妈告诉我都灵队长的儿子绝对不能为死敌效力,所以我拒绝了;洛伦齐叔叔……”
与此同时,正在皮内蒂纳基地做客的博尼佩尔蒂听到埃雷拉给出的答复后遥遥望向西南方向,默不作声。早在尤文图斯称王前,都灵城的皇冠已有归属,至今仍未易主。那是瓦伦蒂诺·马佐拉的儿子,或许未来不会止步国际米兰,但他注定永远不会踏入尤文图斯一步。博尼佩尔蒂遗憾地叹了口气,也好,就让我看看你能成长到什么地步吧,至少,不要辱没他的姓氏。
1964年欧洲冠军杯决赛,桑德罗·马佐拉打入两粒进球帮助国际米兰以3 :1的比分击败皇家马德里捧起队史首座冠军奖杯。
“小伙子,未来是属于你们的,我们这些老家伙也是时候落幕了。”
“您是所有球员的榜样,我还有很多需要向前辈学习的地方。”赛后,本该和队友一起庆祝的蓝黑10号却出现在皇马更衣室的门口,面对迪·斯蒂法诺不加掩饰的欣赏,他如往常一样不卑不亢。桑德罗·马佐拉深知以38岁之龄站在这里的不易,也从不认为目前的自己凭借一场比赛的胜利就能盖过传奇的光芒,瓦伦蒂诺·马佐拉以身作则教给他的谦逊品质,他一刻都不敢忘。迪·斯蒂法诺摇头,“我并不是在恭维你,也不是妄自菲薄。一代人终会老去,我虽然不太喜欢被击败的感觉,但如果足球永远依靠我们发展,那属实太没意思了。小伙子,加油吧,趁着正年轻,再往前走走。”
“阿尔弗雷德说得没错,你还年轻,不要停下脚步,去做更伟大的事情。”换好便服的普斯卡什推开门走出来接过迪·斯蒂法诺的话头,他仔细端详面前站得挺直的青年,熟悉的眉眼和十六年前不可一世的都灵队长慢慢重合,心中顿时滋生无数理不清的情绪,“今天的比赛干得真棒,我和你的父亲踢过球,我想说,或许你配得上他的姓氏了,或许。”
垂在身侧的指尖不自觉地抖动,桑德罗·马佐拉嘴唇微张几次想说些什么,话到嗓子眼又生生咽了下去。某一刻,他感觉自己回到了得知国际米兰晋级欧冠决赛的那个午后,惬意地坐在草地上,靠在冰冷的墓碑上,依偎在父亲温暖的怀抱中,像小时候讨要榛子巧克力时使着小性子:“爸爸,如果我们赢了,我想看一场星星。”
他原以为自己顶住风暴踏过荆棘伤痕累累爬上山顶为的是那座无数球员心中神圣的金杯,以为刻苦训练百般努力在绿茵场上证明自己为的是回击当年妄下断言的球迷,以为世间最美妙的时刻是功成名就之时打在身上的聚光灯,可他突然发现,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答案。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野心在于冠军,在于欧洲金球奖,甚至连苏亚雷斯和埃雷拉都这么想。但从始至终,他想要的不过是一句来自父亲的肯定和赞扬。
窗外,金色的繁星点缀夜幕,将幼时父亲温柔的诵读声穿越十五年送到他身边:
我是清晨的静谧,
我是群鸟盘旋时,
那曼妙的呼啸之风,
那点缀黑夜之星。
不要伫立在我的墓前哭泣,
我不在此地,
我不会离你而去。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