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拉齐奥之后的日子，卡西拉吉觉得自己像是换了一个人。他不再躲着西格诺里了。相反，他开始有意识地制造一些和西格诺里相处的机会，比如训练结束后一起走回更衣室，午餐时端着餐盘坐到西格诺里旁边，甚至在热身的时候主动和西格诺里搭档传接球。但他也不敢表现得太直接，巴乔的叮嘱他记得很清楚，所以他克制着自己，把所有的热情都压在一个安全的范围内，只露出冰山一角。

在和西格诺里聊天的时候，卡西拉吉发现自己最常用到的开场白就是“Robbie上次说……”

“Robbie上次说，你最喜欢的前锋是保罗·罗西？”

西格诺里眨了眨眼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Robbie连这个都和你说了？”

“嗯，我们上次见面的时候聊了很多。”卡西拉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随意一些。西格诺里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低下头，用叉子拨弄着盘子里的意面，沉默了几秒才问：“你们最近经常见面吗？”

“也没有经常，就是上次约了一次。”卡西拉吉如实回答。

“哦。”西格诺里应了一声，把一小口意面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停下来，“你们聊了什么？”

卡西拉吉犹豫了一下，他不能说是“聊了怎么追你”，于是他选择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回答：“聊了很多，足球、生活，还有一些……个人的事情。”

“个人的事情。”西格诺里重复了一遍，语气有些奇怪。

卡西拉吉没有注意到。他只是在想，怎么把话题自然地引到下一个“Robbie说”上面。

“Robbie还说你喜欢山茶花，”他说，“白色的那种。”

西格诺里放下了叉子，他看着卡西拉吉，目光里有一种卡西拉吉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怀疑什么。

“Luigi，”西格诺里斟酌着开口，“你最近好像经常提起Robbie。”

卡西拉吉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以为西格诺里察觉到了什么，连忙解释说：“哦，就是觉得他是个很不错的人，所以聊得多了一些。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我也想多了解他一点。”

他说的是实话，巴乔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人，他也确实想多了解巴乔。但这句实话的背后，藏着一个他不能说的真实目的：他想通过巴乔这个桥梁，慢慢靠近西格诺里。

但这个解释落在西格诺里耳朵里，却变成了另外一种意思。西格诺里想起了那天在Caffè del Teatro门口听到的那些话。

“有一个人看你的时候，和看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卡西拉吉喜欢巴乔。

卡西拉吉现在频繁地和自己聊天、提起巴乔，是不是因为自己是巴乔最好的朋友？是不是因为，卡西拉吉想通过自己，离巴乔更近一些？这个念头在西格诺里的脑海里慢慢成形，他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解释了。

“Luigi，”西格诺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Robbie说，但是不好意思直接说？”

卡西拉吉含糊地说：“算是吧，有些事还需要请教他。”

西格诺里点了点头，表情变得柔和了一些，甚至还带着一点……同情？

“如果你想约Robbie出来，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西格诺里说，“我可以帮你约他。”

卡西拉吉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不就是最好的机会吗？如果西格诺里主动提出要帮他约巴乔，那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和巴乔见面，继续请教下一步的策略。而且，西格诺里在场的话，他还可以借机和西格诺里多相处一会儿。

“真的吗？”卡西拉吉有些惊喜地问，“那太好了。谢谢你，Beppe。”

西格诺里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有一些卡西拉吉看不懂的东西。

“不用谢，”西格诺里说，“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朋友。

卡西拉吉在心里默默地咀嚼着这个词。他想，没关系，现在还是朋友，但总有一天，他会让西格诺里知道，他想要的不仅仅是朋友。

他不知道的是，西格诺里在说出“朋友”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西格诺里在想：如果卡西拉吉真的喜欢巴乔，那他作为两个人的共同朋友，应该帮这个忙。

于是，一种奇怪的相处模式就这样形成了。

卡西拉吉试着约西格诺里吃饭，他选了一家罗马市中心的餐厅，提前订了位置，甚至在出门前对着镜子练习了好几次“Beppe，今晚有空吗”的语气和表情。

“Beppe，今晚有空吗？我知道一家不错的餐厅，想请你吃饭。”

西格诺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犹豫，但很快就被一种“我懂了”的表情取代了。

“好啊，”西格诺里说，“要不要叫上Robbie？”

卡西拉吉愣了一下，叫上Robbie？他约的是西格诺里，为什么要叫上巴乔？但下一秒，他就反应过来了，这不正是巴乔说的“慢慢来”吗？如果一开始就单独约会，确实可能会把西格诺里吓到。而如果巴乔在场，气氛会更自然一些，西格诺里也会更放松。

“好啊，”卡西拉吉说，“那就叫上Robbie一起。”

西格诺里点了点头，转身去给巴乔打电话的时候，背对着卡西拉吉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复杂。

果然，卡西拉吉约他吃饭，其实是想通过他约巴乔。

电话接通了。

“Robbie，今晚有空吗？Luigi请吃饭……对，就是今晚……嗯，他说了一家餐厅，我把地址发给你……好，晚上见。”

西格诺里挂了电话，转过身来对卡西拉吉笑了笑，“Robbie说晚上见。”

卡西拉吉也笑了，心里想的是：太好了，巴乔来了，我可以问问他下一步该怎么办。

西格诺里看着他笑，心里想的是：他笑得真开心，是因为晚上能见到Robbie吧。

那天晚上的晚餐，三个人各怀心思。

这样的模式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卡西拉吉约西格诺里，西格诺里叫上巴乔，三个人一起吃饭、喝咖啡，或者只是散散步。卡西拉吉觉得这样很好，他可以和西格诺里相处，又不会显得太刻意，还能顺便向巴乔请教。

西格诺里觉得这样也很好，他帮卡西拉吉创造了和巴乔相处的机会，尽到了作为朋友的责任。

而巴乔呢？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每次都会准时出现，坐在西格诺里旁边，看着一切按照某种看不见的轨迹运转。

西格诺里发现，自从那天在咖啡馆听到那些话之后，他就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巴乔和卡西拉吉之间的互动。他会注意巴乔看卡西拉吉的眼神，注意卡西拉吉和巴乔说话时的语气，注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角度、每一次目光交汇。每一次观察的结果都让他更加确信：卡西拉吉确实喜欢巴乔。但他始终无法确定的，是巴乔的态度。

巴乔对卡西拉吉总是温和而有礼的，但这种温和有礼和巴乔对其他人的态度并没有什么区别。巴乔不会主动找卡西拉吉说话，不会在卡西拉吉不在场的时候提起他，甚至在卡西拉吉在场的时候，巴乔的目光更多的时候是落在……自己身上的？

西格诺里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他在想什么呢，巴乔看他是正常的，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好朋友，这和卡西拉吉喜欢巴乔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日子以来，他和巴乔之间的联系确实比以前更紧密了。因为每一次和卡西拉吉的聚会，巴乔都会在场。而每一次聚会结束之后，巴乔都会送他回家。

“Robbie，你不用每次都送我的，”西格诺里有一次忍不住说，“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知道。”巴乔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脚步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几天之后，西格诺里做了一个决定，他觉得他应该告诉巴乔关于卡西拉吉喜欢他的事。他拿起电话，拨了巴乔的号码：“Robbie，你明晚有空吗？我想约你出来聊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哪里？”

“就我们之前常去的那家酒吧吧，安静一点。”

“几点？”

“八点。”

“好。”

挂了电话之后，西格诺里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决定对不对，但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

而电话那头，巴乔放下听筒之后，在书桌前坐了很久。他拿起桌上的台历，看了一眼明天的日期，然后用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圈。然后巴乔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Luigi，明天晚上有空吗？”

第二天晚上，西格诺里提前十分钟到了酒吧。西格诺里选了吧台前的一个位置坐下，调酒师认出了他，冲他点了点头，“喝点什么？”

“先不着急，”西格诺里说，“等人。”

他百无聊赖地转着手边的骰子，骰子是象牙白的，边角已经被无数客人摩挲得有些圆润了。

八点整，巴乔准时推门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马尾辫依然束在脑后，但有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脸侧，让他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分随性。

“Robbie，这边。”西格诺里冲他招了招手。

巴乔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将外套搭在椅背上。

“喝什么？”巴乔问。

“还没点，等你呢。”

巴乔示意调酒师过来，“一杯内格罗尼，一杯……”他看向西格诺里。

“太阳陨落。”西格诺里说。

巴乔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调酒师开始调酒，动作娴熟而流畅。西格诺里看着调酒师将金色的液体倒入调酒壶中，手腕翻转，酒液在冰块的碰撞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Robbie，”西格诺里开口了，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些斟酌，“我有些话想和你说。”

“嗯。”

西格诺里组织了一下语言，却发现这件事比他想象中更难开口。他总不能直接说“Robbie，Luigi喜欢你”吧？那也太突兀了。

“你最近和Luigi相处得怎么样？”他选择了一个迂回的开场。巴乔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询问，“还不错。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他对你的态度和对待其他人不太一样？”西格诺里试探着问。巴乔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他对我和对其他朋友差不多。”

西格诺里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巴乔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对你有……超出朋友范围的好感？”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西格诺里觉得自己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的任务。他端起刚送来的太阳陨落，喝了一大口，金色的液体灼过喉咙，带来一阵微辣的暖意。

巴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着内格罗尼，手指沿着杯沿缓慢地转动。

“Beppe，”巴乔指了指桌上的骰子，“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西格诺里皱了皱眉，“什么游戏？”

“掷骰子，比大小，点数大的人可以指定点数小的人接受惩罚。”巴乔的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像是真的只是临时起意，“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西格诺里的心一动，如果他赢了，他就可以用真心话的方式，把卡西拉吉喜欢巴乔的事情明确地告诉巴乔，这比他在这里干巴巴地试探要直接得多。

“好。”西格诺里答应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答应的那一刻，巴乔的眼底掠过了一丝极快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光，那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西格诺里拿起一颗骰子，在掌心掂了掂。骰子的重量刚刚好，握在手心里有一种扎实的触感。

“你先还是我先？”他问。

“你先。”

西格诺里将骰子在手心里摇了摇，然后轻轻掷在吧台上。骰子在胡桃木的桌面上滚动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最终停住。

五点。

西格诺里松了口气，将骰子推给巴乔。

巴乔拿起骰子，动作从容不迫。他甚至没有摇，只是随意地掷了出去。

骰子在桌面上旋转，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停住。

六点。

西格诺里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看来是我赢了。”巴乔的语气里面隐藏着一丝笑意。

“好吧，”西格诺里认输般地叹了口气，“你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巴乔想了想，“大冒险。”

西格诺里有些意外，大冒险这种需要“行动”的惩罚，不像是他会选的东西。

“什么大冒险？”西格诺里问。

巴乔看着他，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的嘴唇上。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一次不经意的扫视。

“亲我一下。”巴乔说。

西格诺里愣住了。

“什么？”

“亲我一下，”巴乔重复了一遍，口吻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怎么样”，“脸颊就行。”

西格诺里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在意大利，朋友之间亲吻脸颊是一种再常见不过的问候方式。男性和男性之间、女性和女性之间、男性和女性之间，只要是关系亲近的朋友，见面和告别的时候都会贴面亲吻，这根本不算什么大冒险。

“就这个？”西格诺里有些好笑地看着他，“我还以为你会让我做什么难事呢。”

他没有多想，侧过身，靠近巴乔，在他的右侧脸颊上轻轻地、快速地亲了一下。西格诺里的嘴唇在上面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离开了，然后他坐回去，拿起自己的酒杯，又喝了一口。

“好了，继续。”西格诺里说，重新拿起骰子。他专注于手中的骰子，没有注意到在他坐回去之后，巴乔抬起手碰了碰自己刚刚被亲过的那侧脸颊，更没有注意到那个亲吻被站在酒吧门口的人看到了。

卡西拉吉是八点十八分到的，他按照巴乔的叮嘱，晚了一会儿。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酒吧里灯光昏暗，吧台前的客人只有零星几个。他的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寻找巴乔的身影。

然后卡西拉吉看到了。

吧台的最右边，巴乔坐在那里，侧对着门口。而在巴乔的旁边，西格诺里正侧过身，靠近巴乔——

然后他亲了上去。

卡西拉吉的脚步停住了，他看到西格诺里的嘴唇落在巴乔的脸颊上，看到那个动作里没有任何犹豫和勉强，甚至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习以为常的亲昵；他看到西格诺里亲完之后坐回去，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表情轻松而愉快，像是刚刚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看到了西格诺里脸上的笑容。那个笑容，是卡西拉吉无比熟悉的。西格诺里进球之后会那样笑，和巴乔通电话时会那样笑，吃到好吃的甜点时也会那样笑。那是放松的、毫无防备的、发自内心的高兴。

而现在，那个笑容是因为巴乔。

卡西拉吉站在原地，觉得自己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所有的、他之前觉得合理或者不合理的事情在这一刻全部清晰了。

为什么每次他约西格诺里吃饭，西格诺里都会叫上巴乔。为什么他和西格诺里聊天的时候，西格诺里的表情在他提起巴乔时总是那么微妙。为什么西格诺里会主动提出帮他“约巴乔出来”。为什么西格诺里看巴乔的眼神里，总是有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因为西格诺里喜欢巴乔。

卡西拉吉觉得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铁，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看着巴乔和西格诺里坐在一起，距离很近，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西格诺里在说什么，侧过头看着巴乔，表情专注而认真。巴乔微微低着头，似乎在听，又似乎在想别的事情。

他们看起来那么般配。

他怎么会没有看出来呢？

卡西拉吉慢慢地后退了一步，然后又一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克服巨大的阻力。他转过身，推开了门。夜风迎面吹来，卡西拉吉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罗马的夜空很少有星星，今晚也不例外，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上方，被薄云遮去了大半的光。然后卡西拉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的尽头。

卡西拉吉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那一刻，酒吧里的巴乔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越过西格诺里的肩膀落在门口。巴乔笑了笑，那抹笑容和他在绿茵场上击败对手时一模一样，那是胜利者的微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