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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永梦组】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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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他的声音低沉而干净,像大提琴的C弦。

这次卡布里尼看清了青年的全貌。浅褐色的眼睛,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利落,黑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你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对方问。

“对。”卡布里尼点头。

“我知道。”那人说,然后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多余的话,补充道,“你的琴箱上贴着音乐学院的标签。”

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但卡布里尼总觉得那个“我知道”里面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你是哪个学院的?”

“医学。”

卡布里尼眉头微皱,医学院在另一个校区,离主校区大约有两公里的距离,走路要二十分钟。

对方主动解释:“我偶尔会来这边练钢琴,算是业余爱好。”

这个解释消除了卡布里尼心里的一点疑惑,他点了点头,举起手里的咖啡杯示意了一下:“那我先走了。”

“等一下。”

卡布里尼转身,看到那个青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维奥蒂《第二十二小提琴协奏曲》第一乐章的华彩乐段分析。我上周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篇论文,里面有一些很有意思的指法建议,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

卡布里尼愣住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告诉过这个人他喜欢维奥蒂,他甚至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和这个人有过任何足以让他知道自己演奏曲目的交流。

“你怎么知道……”

“你在树林里拉过。”青年打断了他,“上周四下午,大概三点,我路过的时候听到了。”

卡布里尼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他在树林里练琴并不是什么秘密,孔蒂大概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半个学校的人。但被人当面指出“我听过你拉琴”,并且对方还能准确说出曲目名称和乐章,这让他感到一种微妙的被注视感。不是被监视的那种不适,而是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安静地、耐心地看着他,看了很久。

“谢谢。”他接过那张纸,指尖碰到对方的手指,触感是微凉的。

“不客气。”对方笑了笑,那种笑容很短,但意外地真诚,“我叫保罗·罗西。”

“安东尼奥·卡布里尼。”卡布里尼说。

“我知道。”罗西又说了这句话,但这次他没有补充任何解释。

卡布里尼把那张纸收好,回到琴房后才打开来看。纸张上的字迹工整而细致,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指法、弓法和力度变化,旁边还附了一些简短的批注,像是出自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之手。他试着按照上面的建议演奏了一段,发现确实比自己原来的处理更加流畅。那些批注不是从书本上照搬的理论,而是真正理解了这首曲子之后才会有的思考。

卡布里尼放下琴弓,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那棵大橡树发了一会儿呆。他开始觉得,这个世界上的巧合似乎太多了一些。

同一时刻,塔尔德利坐在文学院教学楼的天台上,手里捏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天台的视野很好,可以俯瞰整个主校区。他看到了青铜雕像,看到了碎石小路,看到了琴房楼的那棵大橡树,他还看到了一个人。

罗西。

塔尔德利把烟放回烟盒里,他不抽烟,只是偶尔喜欢捏着什么东西来缓解思考时的焦躁感。塔尔德利原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整个局面的走向,但罗西没有表白,没有通过任何人传话,甚至没有像塔尔德利预期的那样来跟他“公平竞争”。他只是安静地、有条不紊地接近卡布里尼,像一场悄无声息的渗透。

“马尔科。”

身后传来普拉蒂尼的声音,塔尔德利转过头,看到法国人推开通往天台的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每次需要思考的时候都会来天台。”普拉蒂尼在他旁边坐下,“你在担心保罗的事?”

塔尔德利没有否认。

“我觉得我们应该跟他谈谈,”普拉蒂尼说,“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太对。我们瞒着他做了那件事,现在又在背后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如果角色互换,你会怎么想?”

塔尔德利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明天,我们跟他谈。”

那天晚上,罗西回到寝室的时候,发现气氛有些不一样。詹蒂莱罕见地没有打游戏,而是坐在自己的床上,手里攥着手机,时不时偷看他一眼。普拉蒂尼把书放在床头柜上,正襟危坐,表情严肃。塔尔德利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听到开门的声音后转过身来。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罗西。

罗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罐啤酒和一份三明治。他扫了一眼三个人的表情,然后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自己的桌上。

“你们三个人的表情告诉我,要么是世界末日要到了,要么是你们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他一边说,一边从袋子里拿出一罐啤酒,拉开拉环,“我猜是后者。”

“保罗,表白墙上那件事——”塔尔德利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是我和克劳迪奥策划的。”

罗西喝了一口啤酒,没有说话。

“我不喜欢卡布里尼。”塔尔德利继续说,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那条评论是我故意发的,目的是想让你主动一点。”

詹蒂莱忍不住开口:“保罗,我们就是觉得你暗恋他太久了,一直不行动,我们看着着急……”

“所以你们就自作主张?”罗西的声音很平静,但他握着啤酒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铝罐发出细微的变形声。

“对不起。”普拉蒂尼说,声音低而诚恳,“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我知情,也没有阻止,这件事我们做得不对。”

罗西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随着吞咽啤酒的动作微微滚动。灯光照在他脸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被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看不清里面起伏的情绪。

然后罗西忽然笑了。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不行动吗?”

三个人面面相觑,没有人回答。

“因为我不确定他会不会喜欢我。如果我表白了,他拒绝了,以后在校园里遇到,他会觉得尴尬,会绕着我走。我不想变成那个让他觉得不舒服的人。”罗西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依次扫过,“所以我想慢慢地来。先让他认识我,再让他了解我,等我们之间有了一定的信任和默契之后,再告诉他我的心意。这个过程可能很长,但至少他不会被吓跑。”

“但你们做了一件好事。”

詹蒂莱愣住了:“啊?”

“你们让我意识到,我等得确实太久了。”罗西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远处都灵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所以我改变了策略。”

“什么策略?”普拉蒂尼问。

罗西转过头,嘴角勾起一道弧度。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塔尔德利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温和,不是随性,而是一种近乎狩猎者般的专注和笃定。

“这不是你们安排好的剧本吗?”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马尔科扮演追求者,逼我出面,你们想看我和他公平竞争。”

罗西双手撑在窗台上,整个人被月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那就竞争。”

塔尔德利看着他,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点燃的这把火,已经不受控制了。罗西不是一个会被激怒的人,他是一个被激活的人。这两者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第二天一早,卡布里尼在琴房里发现了一张纸条。纸条被塞在门缝下面,他弯腰捡起来拆开,看到里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今天的阳光很好,适合拉一些温暖的曲子。”

卡布里尼把纸条夹进乐谱的扉页里,走进琴房,关上门,支起谱架,把小提琴从琴箱里取出来。调音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心思似乎不在弦轴上。

今天的阳光确实很好。

卡布里尼知道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另一个人的琴房走廊里,不会无缘无故地写一份详细的华彩乐段分析,更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清晨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里。

但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去面对这些“不会无缘无故”。过去两年里,卡布里尼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琴房里。音乐是他的语言,也是他的屏障。孔蒂是唯一一个能打破这层屏障的人,那是因为他们认识了太多年,孔蒂的厚脸皮和没心没肺让所有的防御都失去了意义。

但罗西不一样,罗西不是孔蒂那种大大咧咧闯入别人领地的人。这让卡布里尼感到一种陌生的安心,同时也感到不安。他害怕的不是被追求,而是被以一种他不理解的方式注视着。塔尔德利那种张扬的、带着表演性质的告白,他可以轻松地当作一场闹剧来看待。但罗西的安静和耐心,让他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去面对。

太近了,他会本能地后退;太远了,他又觉得自己可能错过了什么。

卡布里尼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种感觉,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会再和从前一样了。

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点,钟声在城市上空回荡。卡布里尼深吸了一口气,把琴弓架在琴弦上。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思绪都倾注在音乐里。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卡布里尼缓缓睁开眼,琴房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放在窗台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卡布里尼拿过来上滑屏幕,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新消息映入眼帘:“巴赫E大调第三奏鸣曲第一乐章的柔板,非常动听。”

卡布里尼凝视着屏幕上的文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后,最终还是什么都没回复,将手机放回了口袋。但在无人察觉的角落,他的嘴角悄然向上弯了弯。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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