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有些奇怪。科斯塔库塔是队内唯一注意到马尔蒂尼情绪异常的人。但无论作为恋人还是队长,保罗一直做得很好,所以他并不担心未知事件对马尔蒂尼会造成难以控制的影响,直到晚饭前还维持着自信的态度。
马尔蒂尼端着餐盘落座时,除了大快朵颐的内斯塔,其余人都流露出惊讶的表情。皮尔洛和加图索彼此交流了眼神,并没有理解队长的意图。紧挨着他的卡卡明显有些紧张,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试探性地看了看沉默的科斯塔库塔,酝酿了半天也没有勇气询问。马尔蒂尼似是察觉不到略微压抑的气氛,被杰拉德评价为“足坛贵族”的米兰队长在用餐时也尽显优雅,修长的手指操纵着刀叉,如同一个指挥家,有条不紊地引导着食物,把它们分割排列成完美的形状。淡黄色面条铺上一层浓郁的肉酱,半融化的芝士和洋葱、番茄与肉香融合,再撒上一些香草碎作为点缀,这样的搭配已经诱惑内斯塔添了两次饭。当然,马尔蒂尼和科斯塔库塔都更偏爱卡布里沙拉——低热量的食物更适合肌体巅峰已过的他们。新鲜的马苏里拉奶酪浇上清香的橄榄油,同样加以多汁的番茄片和甜罗勒叶组合,简单、美味。科斯塔库塔琢磨着,马尔蒂尼在他心中契合这两个特征,尽管说出来很腻歪,但他的确是这么想的。可现在的马尔蒂尼让他想在“简单”一词最后打一个问号。
“保罗,你怎么过来了?”平日总在耳边环绕的碎碎念罕见地没有出现,内斯塔就算再迟钝也发现了不对劲,吞下最后一口肉酱面的他总算腾出功夫观察身边的人,然后就看到一个突兀的队长,身边还跟着一个突兀的人。马尔蒂尼笑了笑,细心的皮尔洛发觉那抹笑容并不真诚,只是下意识表达礼貌和友好,微妙的弧度下还掩饰着什么。他捋了捋头发,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一个标准的陈述句,没有强烈的情绪,但就是不对劲。皮尔洛敏锐地捕捉到科斯塔库塔眼中一闪而过的难过与不安,心中已经有了猜测。其他人则是云里雾里,不过马尔蒂尼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打算,他们也不好追问。
一顿饭吃得心惊胆战,等到两人离开后,卡卡吐出一口浊气才完全放松下来,拍着胸脯心有余悸地问:“你们觉不觉得队长今天特别吓人?”
内斯塔啃着不知道从哪里偷来的苹果,一边嚼一边回答他,话都说不太清:“唔……他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加图索捅了捅皮尔洛,后者面带微笑地揪了一下他的耳朵,说出自己的猜想:“队长好像一直在看卡卡——”
话音未落,卡卡立刻坐正身子画十字,神态十分虔诚,“上帝保佑,我对队长没有任何除尊敬以外的想法。”
皮尔洛哭笑不得地补充:“我是说队长一直在看你坐的位置,这么害怕队长啊。”
卡卡拍了拍胸脯松了口气,埋怨道:“我哪是害怕队长,明明是某人太小心眼。”
“那个位置以前是副队的。”自始至终没说话的安布罗西尼冷不丁地开口,成功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安布罗西尼不愿深扒陈年旧事,他依稀记得那个人离开米兰时,马尔蒂尼就曾失控过。阿尔贝蒂尼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不敢轻易下定论。有着“才子”之称的阿尔贝蒂尼就像一股海水,上浮下潜都顺应天然形成的规律,对距离和空间的尺度掌控到极致,冷静和热情的切换丝毫不影响他的判断,好像单纯,又好像深沉,总能在谈笑间展示强硬的手腕。更重要的一点是:阿尔贝蒂尼是马尔蒂尼心口的一道伤疤,伤得他足够深,也足够痛。回避不代表释怀,更不代表忘记,这个敏感的领域,即使亲近如科斯塔库塔,也不敢轻易触碰。但是现在……安布罗西尼揉了揉太阳穴,保罗居然有主动突破防线的行为,也不知是好是坏。
赛季前不比赛季中紧迫,科斯塔库塔随意找了个由头翘掉基础训练,沿着基地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堵高墙附近找到了马尔蒂尼。他坐在搭在墙边的木梯上向远处眺望,一动不动,仿佛一座石雕。科斯塔库塔没有进一步靠近,只是安静地伫立在树下。高墙上的人在看风景,高墙下的人在看你,风景是否怜爱喜爱他的人?科斯塔库塔向来是有耐心的,对自己如此,对马尔蒂尼也是如此。他在等,等待把他丢在原地的小王子回头。时间足够久,久到血液流通迟缓凝固了双腿,雪花附在血管和毛孔,蚂蚁啃噬骨肉。马尔蒂尼仍然在期待,期待日记中的主角踏着朝阳而来,浅浅笑着拥抱他,他们还未背对彼此,转身依然能跨过若隐若现的缝隙互通心意。
“比利……”不知时间过了多久,投射在过去的记忆终于愿意回归现实,马尔蒂尼才发现爱人的身影,他没有和往常一样说着没轻没重的荤话走过来,也没有在自己的欲拒还迎中亲吻他的眼睛。莫名地,心脏某一处滋生了一股名为愧疚的情绪。从科斯塔库塔的视角看去,无悲无喜的天神睥睨大地,看山是水,看云是雨,平等地将爱恩赐每一个渴望他的信徒。他本想笑一笑,发现牵动面部肌肉太过勉强,只好挥手回应。远山不见我,而我见远山。科斯塔库塔迈开脚步,踏上登神长阶,短短十几米像是蹚过刀山火海,这是一条必经之路,唯有勇者才能走到马尔蒂尼身前向他伸出手,温柔地道一句:“我来了。”荆棘王座上坐着米兰唯一的王,俯首在地的男人是他最忠心的不二臣。
马尔蒂尼什么都没说,科斯塔库塔什么都没问。时间还在流淌,宿命的相遇不会以主观意念发生偏移。
“保罗?回神了。”叼着蛋卷的青年戳了戳棱角分明的脸庞。
现在是什么时期?第二次进入梦境的马尔蒂尼早有心理准备,花了几秒钟镇定下来后打量着周边的人和事。
“完蛋了,你怎么也被Beppe传染了,变成小傻子了。”阿尔贝蒂尼假模假样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实则在透过指缝偷看他。
Beppe?原来是美国世界杯。马尔蒂尼若有所思,迅速捋顺时间线的他正式进入角色,第一件事就是上手蹂躏阿尔贝蒂尼的头发。这个时期的阿尔贝蒂尼还没有手握权力后的成熟和稳重,打闹起来也没什么顾忌。马尔蒂尼闪躲着,感叹上帝眷顾的神奇,竟能让他再次看到年轻时的德米。
“好累啊,休战休战!”没有丝毫意外,阿尔贝蒂尼又是率先投降的那一个。马尔蒂尼整了整凌乱的外套,忍不住调侃:“你不行啊,比利可是能和我过好多招的。”
“那是他让着你!”阿尔贝蒂尼不服气地回怼,对于科斯塔库塔的偏心颇为不忿,“谁不知道那家伙对你不一样,每次都要霸占你的空闲时间,你们就和连体婴一样形影不离。”
马尔蒂尼猛地顿住,怔怔地望着他。原来这个时候就已经有苗头了吗?难怪Robbie一直说他迟钝。沉浸在蛛丝马迹中的他找到了爱人隐藏的情意,却没有听到眼前人的低语:“可是我也想和你一起。”
意料之中的又没有得到回应,阿尔贝蒂尼的笑容淡了许多。到底是不懂,还是不想懂?为什么他能放任科斯塔库塔越过禁忌的界限,却对自己挂上“挚友”的名头?
“保罗?”缓缓吐出一口气,阿尔贝蒂尼收敛眼底的不甘,主动试探。
“嗯?”
“你想和我去逛街吗?”拜托,一定要答应,一定要答应。
马尔蒂尼点头,“好呀。”
离去的两人都没有回头,自然看不到身后的科斯塔库塔站在阴影里,神色不明。
科斯塔库塔和马尔蒂尼在冷战。偷偷摸摸在会议室背着领导开小会的米兰众将在一通分析后在战术板上写下一个惊人的结论,一向佛系的皮尔洛头皮发麻,他是怎么都想不明白什么原因能导致队内模范夫夫闹矛盾。很显然,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内斯塔连零食都不吃了。因扎吉摸着下巴,给所有人还原当时的场景。
“喝杯牛奶吧。”
阿尔贝蒂尼心细如发,他能记住每个队友的偏好,总是在最合适的时机送上关怀,像一块陈年暖玉,虽不醒目但时刻沁润心灵。杯子递过来时,马尔蒂尼正在思考入梦的规律,于是下意识接过,语气轻快地道谢:“谢谢德米!”
喧哗声突然停止,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在一处,包括笑意凝固在脸上的科斯塔库塔。安布罗西尼看着马尔蒂尼恍惚的眼神,心里很不是滋味。掌心中的温度烫了他一个激灵,马尔蒂尼勉强尝了一口,对着面色难看的爱人生硬地解释适才的走神:“抱歉,我刚刚想到了以前的事情,就……”
倘若发现过往无条件包容瑕疵的海浪也会上下翻涌击沉洋面的游船,落水的呼救者又会想些什么呢?茫然地抓着一截朽木孤单漂浮?还是惶恐被抛在原地的结局?设想中,即使被全世界背弃,但一定会有一双手紧紧握住他。可现在呢?失落的猫咪蜷缩在一隅,暴雨不偏不倚砸在皮毛上。而立之年的马尔蒂尼本应如丰碑上所注: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一座光辉灿烂、难以逾越的高峰替身后生灵抵挡自然与时间的侵蚀,慕名参拜的朝圣者绝不会幻想轰然倒塌的绝望。于是,卡卡不愿相信米兰引以为傲的队长显露脆弱,内斯塔对搭档的难过手足无措。只有科斯塔库塔见过那个蹦蹦跳跳跟在巴雷西和塔索蒂身后无忧无虑的少年,只有科斯塔库塔陪着背负众多期待的小王子眼含热泪走过漫天嘘声后迎接新生,只有科斯塔库塔知晓没有人生来就能成为领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不能后退的痛苦与煎熬难以用言语阐述。有多少人称赞伟大,就有多少人忽视苦难。只有科斯塔库塔……不,科斯塔库塔也走了。
马尔蒂尼没有完成下午的训练,他说自己累了,想回家休息。嘘寒问暖的话一句都没听进去,最想见的人始终没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