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你是白痴吗？”范巴斯滕冰冷的语气吓到了马尔蒂尼，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他遭遇了自认识荷兰人以来最严重的语言暴力。

“你不顾局面抛下队友就贸然行动，是嫌现场还不够乱，还是觉得额头上的伤口不够疼？你的自制力呢？你的判断力呢？你遭受的不公，弗朗哥会为你申诉，但你放弃队友支持一股脑冲过来，不觉得自己很自私吗？你知道今天这场比赛后那些媒体会用多么恶毒的语言攻击你吗？什么名宿之子、天才后卫，保罗·马尔蒂尼，你不过是温室里的花朵，风一吹雨一打就凋落了。”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被仰慕对象嘲讽的羞耻让马尔蒂尼红了眼眶。

“呵……”

“马尔科！”赶来的古利特及时阻止了范巴斯滕即将吐出的更加尖锐的利器。他瞪了面色难看的好友一眼，安慰着委屈的小孩：“保罗，你先和比利回去，让队医看看伤口，好吗？”

马尔蒂尼讷讷地点头，似乎还未从灰暗的峡谷中脱离出来，古利特只好让同样对范巴斯滕不满的科斯塔库塔牵着他的手，通过球员通道进入更衣室。望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古利特原本收敛的怒气彻底爆发出来。

“你今天太过分了，马尔科，他还只是个孩子。”想想那些在他听来都无比刺耳的诘问，古利特的语气难免带了几分怨怼。

“我怎么做和你没关系。”对于他的愤怒，范巴斯滕并不在乎。古利特实在是讨厌极了他这种高高在上的态度，“你说保罗自私，难道最自私的不是你吗？马尔科·范·巴斯滕，你什么时候才能和约翰期待的一样设身处地地为队友考虑？里杰没有给你讲过保罗在米兰青训营被排挤过吗？他今年只有21岁，心态不成熟很正常，以保罗的聪慧只要正确引导不会不懂。他的心思本就敏感，你明明知道他把你当作榜样，你还是一点都不顾忌他的心情。如此没有同理心的你，也有资格说他自私吗？”

范巴斯滕的脸色变了又变，到底还是没有继续和他争辩。

“马尔科，回到基地后向保罗道个歉吧。”对于好友的固执和骄傲，古利特无力改变，但他必须为了球队的和谐充当调解员。

因为赛后鲁莽的行为，马尔蒂尼被巴雷西惩罚打扫器材室和会议室。范巴斯滕特意留在最后，在古利特的示意中推开了阻挡在两人之间的铁门。马尔蒂尼没有回头，仿佛身后的人与他无关。范巴斯滕走近后捡起打湿的毛巾，把蹲在地上双腿发麻的小小清洁工拉起来。不出所料的，后者还在生气，立刻甩开了他。范巴斯滕略微有些尴尬，自打他成名以来，还从未有人对自己明显的示好视若无睹。注视着马尔蒂尼头顶调皮翘起的发旋，他心软了半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颗多纳多尼送的糖果。意大利人说，草莓味的软糖是保罗最钟爱的零食。捕捉到熟悉包装的马尔蒂尼眨眨眼，尽管内心还有气，但目光已经不自觉地跟随范巴斯滕的手指，直到摆在面前。

“抱歉，保罗，今天是我态度不好，我不该说那些话的。”别扭的道歉让马尔蒂尼骤然闯入一片静谧的森林，他已然忘却之前的不愉快，而是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你说什么？”幼猫惊讶的模样实在太过可爱，范巴斯滕忍不住捏了一把圆鼓鼓的脸颊，软弹的触感成功取悦了他，“有些话，我只说一次哦。”

马尔蒂尼剥开糖纸，清甜的草莓香气温柔地拂过鼻尖，浸润他的心田。也不知是谁说过吃甜食可以使人心情变好，被顺好毛的小猫收起锋利的爪子半眯着眼睛品尝熟悉的味道，暗自给那人点了一个赞。

“你今天为什么会冲动？”突如其来的询问让马尔蒂尼咀嚼的动作慢了几分，范巴斯滕丝毫不顾他脸上浮现的难色，意有所指地用指尖敲击墙壁上的“Milan”字样，“如果有困难，有队友帮助总比一个人更好。”

马尔蒂尼艰难地咽下口中的糖果，转身从墙角处的柜子里找出一支半截粉笔，顺手拎起地上废弃已久的战术板，唰唰写下一行字。范巴斯滕接过坑坑洼洼的战术板，上面的内容十分简短，但出人意料。

Roberto Bettega。

荷兰人终于明白巴雷西临走时留下的“保罗曾经非常喜欢尤文图斯”是何用意，不过他只猜对了一半，并不是尤文图斯，而是贝特加。

“我看到他了，在看台上。”

“所以你打算去找他？”

“我不知道。”当初的想法已经记不清，马尔蒂尼只知道脑海里有一道“追上他，留住他”的声音不断回响。可真正见到那个人又会如何，他从未想过。

“马尔科，我自幼时就喜欢他。你调侃说我可以踢前锋，那曾是我过去最大的梦想。对于他，我一直仰望着、追赶着，一刻不敢停下。”

范巴斯滕在贝特加的名字后加了一个单词——Inseguire。

“成为星星围绕在他身边，或者成为太阳比他更耀眼，你会选择哪一种？”

范巴斯滕离开后，马尔蒂尼久久不能回神。看似两种选择，他却只能拥有一个。可是，就算成为太阳又如何呢？那人早已退隐幕后，感知不到光的照射。马尔蒂尼不知道的是，范巴斯滕的一通电话悄然改变了他未来的人生。

贝特加接到切萨雷·马尔蒂尼的电话时是惊讶的，犹豫了几秒后，他拿起了听筒，礼貌问候前辈。

“抱歉，贝特加先生，打扰你了，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贝特加坐在弗兰基球场四周的中立球迷看台，耳边不断涌入欢呼声，火热的氛围仿佛令他也置身球场内重新披上球衣征战四方。随着解说依次介绍双方球员名称，贝特加遏制住飞远的思绪，将注意力放在台下左侧最末端的人影身上。

哨响，比赛开始。抛掷硬币，佛罗伦萨选边，米兰开球。

游弋在球场左路的青年灵动敏捷，身体跟随轻盈的脚步翩翩起舞精准拦截企图突破防线的攻击手，年轻的面容似乎只是一幅假象，不输任何老牌后卫的预判卡位能力早已告诉对手他的可怕。许是上帝仍然不满足青年的优秀限于绿茵场，带球时被风吹散的长发在助攻完成后拂过所有球迷的心尖，人们才发现和荷兰前锋紧紧相拥的意大利人拥有一张应该属于好莱坞的俊美面庞。他转身向看台飞吻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跳停了一秒，随即深深惊叹于造物主的神奇。所有人中，也包括贝特加。明明是22个人的竞技，他的眼中却只能容下一人。

本场胜利比上一场来得轻松一些，马尔蒂尼作为功臣享受着球迷的欢呼声和掌声。如果他能来看我的比赛该多好，贪心的小王子心底依旧有着一丝触不可及的奢望，为小球迷签名的动作慢了几秒，正是这情绪起伏的几秒被身旁的荷兰人尽收眼底。虽然他仍然疑惑世人沉溺“情”字是否真心愉悦，为了抓住虚无缥缈的希望竭尽全力不能如愿的痛苦如何排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多为愚蠢，但无论是出于观察人类情感发展的好奇还是作为朋友之间善意的帮助，范巴斯滕都有理由向马尔蒂尼送去一盏明灯，照亮前路，更是照亮自己的心。

“保罗，赛前你父亲让我告诉你贝特加先生会在贵宾接待室等你。”范巴斯滕说话时没有错过年轻人面部表现出的任何一个表情，从最初的疑惑惊讶到难以置信，最后转为紧张与惊喜相交的无措。训练和比赛中很少见情绪百转千回的小朋友，这样生动可爱的保罗似乎是某个人的专利，切萨雷先生应该还不知道引以为傲的儿子对那位存的心思并不单纯吧，也许未来某一天真相揭晓后他会后悔今日的引见，范巴斯滕既欣慰又苦恼地想。

简单和巴雷西沟通了几句，不想再等待的马尔蒂尼怀着忐忑的心情直奔目的地。历史学家笔下的佛罗伦萨是一座文学艺术之城，霓虹灯熄灭的同时，文艺复兴的余晖飘荡在大地上，彼特拉克戴着桂冠诵读十四行诗，字字句句逐步揭开蒙在身上胆怯的细纱。

他久久地久久地驻守在我的心中，

倾尽莱泰河水也难将这印象冲淡，

爱神的熠熠星光照得他清晰可辨，

透过黎明的曙光，我又看见了他的姿容。

他是那样圣洁、端丽、矜持、娴静，

还和我初见他时一样，分外高雅。

短短几百米好像走了十几年，昔日储物柜里精心保存的录像带重见天日，一声清脆的响动，黑白影像通过电视机一帧一帧播放着。名为距离的大门悄然打开，模糊的像素与现实中明亮温柔的眼眸重合，满腔话语堵在心房，马尔蒂尼几次张口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只吐出一句从儿时飞来的“Ciao。”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