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听说你以前是尤文图斯的支持者？”

马尔蒂尼垂眸，轻声回答：“对。”

肯定的答案让里杰卡尔德皱起眉头，他不明白有一位米兰名宿父亲的马尔蒂尼，怎会喜欢都灵城的霸主呢？

马尔蒂尼自顾自地把训练器材摆放在合适的位置，看上去并不想继续深入聊下去。阿尔贝蒂尼和科斯塔库塔对视一眼，出乎意料地发现对方的眼中都充满了疑惑。你不知道？阿尔贝蒂尼挤挤眼睛。科斯塔库塔摇头，开始思索起是否自己遗漏了类似的记忆。两人同时对马尔蒂尼投去探寻的目光，他们没想到一向坦然的保罗竟然也会有不愿提及的往事。静静地看着他们无声交流的多纳多尼在心中默念印象中的名字，他很好奇究竟是何天纵风华的人物才能让马尔蒂尼露出失落又怀念的表情。想着，多纳多尼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窗户边调试拉伸机重量的范巴斯滕。

开车回家的路上，马尔蒂尼回想起里杰卡尔德的发问，踩油门的力度逐渐变小。路过一个岔口时，他放弃了原先的路线，拐进了一条车流量稀少的小道。道路的尽头是一片白色鸢尾花海，马尔蒂尼把车停在路边，拨开花海边缘的灌木丛进入正中央，坐在被时光侵蚀过的木椅上，欣赏着无边美景。许是马尔蒂尼散发的沉静气质使他更加贴合自然，一只盘旋在半空中“啾啾”鸣叫的白色小鸟被镶嵌在鸢尾丛中的蓝宝石吸引，试探性地降落在他的膝盖上，好奇地望着留着卷卷的头发、睁着大大眼睛的人类。

“白色的羽毛……”纤细柔软的嗓音并没有吓到鸟儿，它甚至稍稍张开双翼展示漂亮的身体，尖锐的喙轻轻蹭着马尔蒂尼的手指。科斯塔库塔找来时恰好捕捉到这和谐的一幕，于是他放轻脚步，卸下随身携带的背包，掏出一架小巧的相机，对准，按快门。

咔嚓——马尔蒂尼放飞了鸟儿，顺着声音看过来，露出一抹清浅的笑容，“比利，你怎么来了？”

科斯塔库塔打落缠绕在裤腿上的枝蔓，走过去坐在他身边，一点也不在意积攒在木椅上的花粉和灰尘，“叔叔说你没有回家，我就来了。”

马尔蒂尼握着被塞到手中还温热的三明治，心间淌过一股暖流。他小心翼翼地撕开面包纸咬了一口，舌尖触碰到肉酱的一瞬间，眼睛就亮了起来。

“唔——好吃。”咽下一片熏火腿，马尔蒂尼开心了许多。科斯塔库塔抽出两张纸巾，一边擦去他嘴角的面包渣，一边像个保姆一样叨叨着：“慢一点，看你都吃成一只小花猫了。”

似乎是觉得单纯的吐槽不够，手欠的意大利人又狠狠揉了把他的卷毛，在得到竹马不满的哼唧声后放声大笑，果真是和平常一样坏。

“比利，我爸爸没有说什么吧。”马尔蒂尼突然一脸紧张地问。科斯塔库塔的恶趣味一下子上来了，他假模假样地盯着眼前人长吁短叹又摇头，让马尔蒂尼摸不准父亲是否泄露了一些秘密。小王子变幻莫测的脸色让科斯塔库塔十分得意，就在他准备放下屠刀时，马尔蒂尼一声不发地把相机塞回他怀里，独自沿着原来的路返回。

“保罗！”科斯塔库塔急了。马尔蒂尼加快了脚步。

“保罗，我……”科斯塔库塔一个箭步冲上去拉住他的手腕，迫使马尔蒂尼转过身面向自己。下一秒，他就愣住了。历来不羁的少年哪还有之前的从容，他只能慌乱地捧着如同天使一样漂亮的脸蛋，用手指擦去泪水。让你得意，让你作死，你难道不知道保罗很敏感吗？滚烫的触感让科斯塔库塔愈发愧疚，他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以示忏悔。马尔蒂尼吸吸鼻子，含糊不清地发泄委屈：“你欺负我，我要告诉德米。”科斯塔库塔被吓了一个激灵，阿尔贝蒂尼不善的眼神仿佛即将穿梭时空落在他身上。该死的，他暗骂一声，怎么把那个心偏得没边的人忘了。

“公主，我错了，我不该惹你生气。你不要折磨我了，我可扛不住德米的冷暴力呀。”诡计多端的科斯塔库塔计上心来，立即抱住马尔蒂尼求饶，他那故作可怜的语气让怀中人“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别叫我公主！”

“你长得漂亮，又这么娇气，动不动就掉金珠子，还招小男生的喜欢，怎么看都是童话中公主的设定啊。”科斯塔库塔继续胡说八道。

“比利！”马尔蒂尼又羞又恼，到底是谁教他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天到晚没个正经。科斯塔库塔见好就收，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

“现在心情好一点了吗？”

马尔蒂尼拉开车门的手顿了顿，小声说：“好多了，谢谢你，比利。”

科斯塔库塔扬了扬手中的相机，为他许下一个承诺：“等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你。”

“现在说也太没有惊喜感了吧，而且离圣诞还有好久呢。”马尔蒂尼轻哼一声，多少对他的随便有些不满。被吐槽的对象耸耸肩，也不解释什么，目送着他离开。

简单回答了父亲的询问后，马尔蒂尼顺手拿了一块吐司直奔卧室，躺在床上凝望着墙上泛黄的海报，平日里最喜欢的黑莓果酱也抹不去全麦吐司淡淡的苦涩。努力咽下最后一口，他欠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最底层抽出一本杂志。杂志封面人物的面庞已经模糊不清，甚至残留着微微破损的痕迹，不难想象持有者对它的爱不释手。

“听说你以前是尤文图斯的支持者？”

马尔蒂尼抚过扉页上自幼时起就在心中念过无数遍的名字，喃喃道：“不，我只是他的支持者。”

秒表的转动声渐渐减弱，橘黄色的窗纱扬起，带离房间中的光。

“保罗，来踢球啊！”高个子男孩把书包堆成球门的形状，招呼着树荫下探头探脑观察着的小猫。小保罗早就把母亲的叮嘱忘到九霄云外，挽起白色长袖就加入狂欢之中。等到大汗淋漓的保罗回到家时，晚饭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保罗。”切萨雷的威严震慑住了蹑手蹑脚企图偷偷溜走的男孩。

“爸爸。”保罗捏紧衣角像只鹌鹑一样应答，生怕他发怒。

“又和同学踢球了？”

“嗯。”

能和蚊子媲美的微弱嗓音让切萨雷产生了一种自己好像在苛责儿子的错觉，他无奈地摸了摸保罗的小脑袋，问：“还是踢前锋？结果呢？”

保罗猛地抬起头，蓝色眼眸重新燃起激情，所有的畏惧与犹疑尽数消失，“我进球了！”

切萨雷不动声色地点头：“先去洗一洗，然后下来吃饭。”灰头土脸的，看起来跟家门口经常蹲点讨要食物的小花猫一样可怜。

在得到保罗肯定的“米兰”的答案后，欣慰的切萨雷带着保罗到米兰青训基地面试。考官翻阅着测试结果和体检报告，看上去很是满意，他问道：“你想踢哪个位置呢？”

保罗不假思索地回答：“左前锋。”

“爸爸，我想踢左前锋……”

切萨雷为他盖被子的动作顿了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然后轻轻地从儿子的臂弯中取出陈旧的杂志放回原位，又按灭了台灯，掩上门。

一周后，阿尔卑球场。

马尔蒂尼身着白色球衣，随队客场作战尤文图斯。相继和对方球员握手致意后，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全身滚烫的血液伴随哨声奔腾不息。那是一场艰难的比赛，尤文图斯的攻击线几次威胁到米兰的球门，好在巴雷西和塔索蒂都能及时化解，而他和科斯塔库塔也在随时随地补防。在下半场第八十二分钟，AC米兰的埃瓦尼打入全场唯一一粒进球，一直保持1 ：0的比分到比赛结束。

致谢过随队出征的米兰球迷后，马尔蒂尼拖着疲惫的身体和队友一起退场。这时，意外发生了。从天而降的水瓶飞速砸了下来，尽管科斯塔库塔伸手挡了一下，但还是不可避免地伤到了他。阿尔贝蒂尼一个箭步冲过来小心查看马尔蒂尼红肿充血的额头，巴雷西阴沉着脸和裁判沟通。

“保罗，你怎么样？”阿尔贝蒂尼早就失去了往日的理智和冷静，如果不是多纳多尼拉住他的手臂，愤怒的意大利人早就冲向尤文图斯一方找说法了。去他妈的狗屁体育道德，就算禁赛他也要讨要个公道回来。塔索蒂瞧见马尔蒂尼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后也不由得担心起来，“保罗，你还好吗？”

倏地，离他最近的科斯塔库塔被一把推开，猝不及防的几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米兰的希望之星在双方球迷攻讦声中奔向尤文图斯看台入口，然后又引起阵阵嘘声。糟了，多纳多尼眼前一黑，保罗怎么这么沉不住气。

“还愣着干什么？”塔索蒂怒斥仍在状况外的科斯塔库塔，颤抖的声音暴露了他的不安，“快把保罗带回来。”如梦初醒的几人迅速追上去，那几乎是拼上了他们最后的力气。

“回来。”范巴斯滕不知何时出现在马尔蒂尼面前，躲过菜叶袭击后把他带到空无一人的通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