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三月,都灵的雨下得没完没了。
布冯把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的时候,酒吧里还剩三两个客人,吧台后的路卡正在擦杯子。
“吉吉,明天还唱吗?”路卡头也没抬。
“唱。”布冯把话筒线绕好,弯腰去收拾地上的效果器。
酒吧叫“回声”,在都灵的圣萨尔瓦里奥区,靠近波河。布冯在这里唱了两年,唱他从90年代听到现在的歌。他背上琴包走出酒吧的时候,雨已经小了。
布冯住在街角那栋黄色楼房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永远在闪,他懒得修。进门之后,他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拧亮了厨房里的小灯。冰箱上贴着一张便条,是房东写的,提醒他月底交物业费。布冯把便条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布冯看见了那瓶橄榄油,那是卡西上周带来的。布冯拧开盖子闻过一次,青草的香气,带着一点辛辣。他其实不太会分辨橄榄油的好坏,但卡西说这是好东西,那大概就是好东西。
伊克尔·卡西利亚斯,二十九岁,法拉利的签约车手,去年从马德里搬来都灵,住在他三条街外的公寓里。他们在去年秋天认识,一个共同朋友的聚会上,布冯唱了一首《Il cielo in una stanza》,唱完之后发现角落里有个黑头发的西班牙人一直在看他,目光安静,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后来他们开始见面、喝咖啡、吃饭,偶尔一起沿着波河散步。卡西的意大利语还不算太好,有时候会卡在一个词上,皱着眉想半天,布冯就等着,不催。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布冯知道这个说法,他在很多个失眠的夜里反复掂量过。有一次在卡西的车里,雨打在挡风玻璃上,广播里放着一首西班牙语歌,卡西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忽然安静下来,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谁都没有说破。
布冯把橄榄油放回冰箱旁边的柜子里,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口往下看。
手机震了一下,卡西发来的消息。
“明天下午试车,晚上一起吃饭?”
布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最后发了过去:“好。你定地方。”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他做了很多年,从在都灵认识那个人的时候就开始了。
安德烈亚·皮尔洛。
他们在一起三年。三年,足够让一个人在你的生活里长出根须,像一棵树,你以为你已经把它砍掉了,但地下的根系还活着,在某些你毫无防备的时刻,从某个缝隙里冒出新芽,刺得你生疼。
分手是布冯提的,或者不是提的,是自然而然地分开了。没有剧烈的争吵,没有劈腿和背叛,只是慢慢地,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变得越来越安静。皮尔洛想要的东西布冯给不了,或者说,布冯以为他给不了。那时候皮尔洛在米兰的一所大学拿到了教职,教艺术史,每周往返于米兰和都灵之间。周五晚上他坐火车回来,周日傍晚再走。那样的日子过了一年多,两个人都在透支,都在忍耐,都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距离和时间。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这个公寓里,皮尔洛站在门口,背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本瓦萨里的《艺苑名人传》。他问:“吉吉,你确定吗?”
布冯靠在厨房门框上,手插在口袋里。他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但又希望自己没说过。
“安德烈亚,你值得一个不需要你每周赶火车的人。”
皮尔洛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一种“我明白了”的确认。
“好。”
后来的几个月里,他们偶尔还会发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消息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直到最后,变成一年一次的问候,再后来,连问候都没有了。
布冯不知道皮尔洛现在过得怎么样。他刻意不去打听,不去搜索,不在共同朋友面前提起。他把那段过去打包、扎紧,塞进记忆里最深的一个柜子,然后给柜子上了锁。
但锁是会锈的。
尤其是在都灵,在下雨天,在深夜一个人回忆起往事时。
02.
皮尔洛站在米兰大学的教室里,幻灯片页面停留在最后一张。他靠在讲台边,等着几个学生过来问问题,然后耐心地一一回答。最后一个学生走后,教室里彻底安静了。皮尔洛关上投影仪,拔掉 U 盘。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读消息。
皮尔洛走出教学楼,沿着走廊往停车场走。开车回家的路上,电台里放了一首Lucio Battisti的《La canzone del sole》。皮尔洛把音量调大了些,这首歌他听过无数次,在都灵的公寓里,布冯会一边煮咖啡一边哼,声音低低的,带着那种天然的沙哑,皮尔洛靠在门框上听,觉得那是他听过的最好听的版本。
回到家,皮尔洛在玄关换了拖鞋,把外套挂在衣架上。他走到书房,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本来打算看一下明天要讲的课的内容,但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打开了浏览器,在地址栏里输入了一个名字。
Gianluigi Buffon
最近的一条搜索结果是两个月前,都灵的一个小媒体报道了“回声”酒吧,提到“驻唱歌手Gigi Buffon的嗓音为这家波河岸边的酒吧增添了独特的魅力”。文章附了一张照片,布冯在台上唱歌,灯光打在他侧脸上。
皮尔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03.
布冯和卡西约在一家主营皮埃蒙特本地菜的小餐馆吃晚饭。他到的时候,卡西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红酒。
“你迟到了七分钟。”
“意大利时间嘛。”布冯坐下,把琴包靠在旁边的椅子上。
卡西笑了笑,他在意大利待了一年多,还是没完全习惯意大利人的时间观念。
“试车怎么样?”布冯问。
“引擎有点问题,下午只跑了二十圈。”卡西回答,“工程师在调试,明天再试。”
服务员过来,两人各自点了爱吃的菜。
“你今天看起来很累。”
“昨晚没睡好。”
布冯没说没睡好的原因,卡西也没问。这是他们之间的另一种默契。他们分享时间、分享食物、分享零碎的日常,却从不触碰更深层的话题。布冯不知道卡西在马德里有过怎样的感情,卡西也不清楚布冯在都灵有过怎样的过去。
“四月在蒙扎有场比赛,”卡西问,“你来吗?”
“哪天?”
“十号到十二号。”
布冯想了想:“我看看那周有没有演出。”
“你可以请个假。”卡西语气平淡,布冯却听出了藏在里面的期待。
“我试试。”
他们继续吃饭,聊了些无关紧要的事。饭后卡西结了账,两人走出餐馆,沿着波河走了一段。卡西走在布冯右边,布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吉吉。”卡西忽然停下脚步。
布冯也停了,转头看他。
卡西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夜风吹过,拂乱了额前的头发,他没有伸手去拨,就让发丝遮着半边眼睛,静静地看着布冯。那个瞬间,布冯知道卡西想说什么。那个问题悬在他们之间,像一颗熟透了却尚未落地的果实。但卡西终究没说。他低下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退让。
“没什么。”
04.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都灵的天气忽然好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