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尔洛乘坐的火车在周六上午十一点到达都灵火车站，下午的学术交流活动在一间不大的会议室里，来了大约二十个人，都是意大利北部几个大学的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方向的学者。皮尔洛做了一场关于乔托的透视法对后世影响的报告，讲了三十分钟，回答问题十五分钟。他的报告条理清晰，论证严密，提问环节也应对得从容。

结束后，有几个同行过来交换了联系方式，约他晚上一起吃饭。皮尔洛婉拒了，他说有点累，想早点休息，其实只是想在都灵的第一个晚上一个人待着。

晚上八点，皮尔洛走出酒店，没有目的地，只是随便走走，然后不知不觉拐进了一条他太熟悉的街。

酒吧的门半开着，里面的灯光昏黄，人影绰绰。皮尔洛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舞台很小，在酒吧的最里面，台上有一支小乐队，话筒架前站着一个人，正在唱一首没听过的歌。

皮尔洛的心脏猛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他退后一步，背靠在酒吧外墙的砖面上。他站在那里，耳朵里是布冯的声音，心里是那些以为已经处理好了的、但其实是堆积在角落里的记忆。皮尔洛站了多久？三分钟？五分钟？他不知道。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首歌已经唱完了，酒吧里响起了掌声。

酒吧的门开了，有人从里面出来，差点撞到皮尔洛。

“对不起……”那个人说，然后认出了眼前人，“安德烈亚？”

皮尔洛看着对方，几秒钟后才认出来。是路卡，“回声”酒吧的调酒师，曾经有过几面之缘。

“路卡。”皮尔洛点了点头。

“天哪，好久不见。”路卡上下打量了他一下，“你来都灵出差？”

“嗯，开个会。”

“你要进去吗？吉吉在上面。”

“不，”皮尔洛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快，“不，我就是路过。”

路卡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在酒吧工作的人，最擅长的就是读懂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

“好吧，”路卡说，“那欢迎回来。”

皮尔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回酒店的路上，脚步很快，几乎是在逃。进了房间，他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大口地喘气。皮尔洛以为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以为三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切沉淀。但当他站在那扇门外，所有被刻意掩埋的过往都涌了出来。

皮尔洛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面色苍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忽然觉得很荒谬。

皮尔洛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布冯的名字还在里面，一直没有删。那个名字下面是一个都灵的号码，他不知道布冯有没有换过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大概一分钟，然后放下了。

不是现在，不是今晚。

第二天下午，布冯去了“回声”排练，乐队每周日下午排练两个小时，鼓手马克，键盘手艾琳娜，贝斯手斯特凡诺。他们都是都灵本地的音乐人，年纪和布冯差不多。排练的曲目是下周的歌单，布冯想加一首新歌，是他在上个月写的，还没有填词。他弹着吉他把旋律走了一遍，马克跟着打了几个小节，然后停下来。

“这曲子不错，”马克说，“有词了吗？”

“还没有。”

“在等什么？”

布冯没有回答，他在等一种感觉，一种能把旋律里的空白填满的感觉。

“吉吉？”艾琳娜叫他。布冯回过神，“这首先放着吧，我先把词写了再说。”

排练结束后，布冯收拾东西准备走，路卡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吉吉，昨晚有人在外面听你唱歌。”

布冯把琴包的拉链拉上，随口问道：“谁？”

“一个老朋友。”

“谁？”

“安德烈亚。”

皮尔洛在都灵。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布冯心里那片已经荒芜了的土地。他愣在原地，琴包的带子还搭在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帆布表面。

路卡看着他怔忡的样子，没再多说，只是从吧台里拿出一瓶冰镇的矿泉水递过去，“喝点水吧，吉吉，天挺热的。”

布冯接过水，瓶身上的水珠沾湿了手指，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没说什么吗？”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问得有些迟疑。路卡摇了摇头，“就站在外面听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

布冯“嗯”了一声，他跟路卡道了别，推开门走进了黄昏的夕阳里。

05.

皮尔洛回到米兰的时候，已经是周一的凌晨了。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个未接来电的提醒，一个都灵的号码。这次皮尔洛没有犹豫，选择了回拨。

嘟——嘟——嘟——

“喂？”那个声音和三年前一样，从电波的另一端传过来，带着点失真，带着点沙哑的磁性，却又透着一种熟悉的温和。

皮尔洛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是我。”

“我知道。”

“你打电话给我了。”这是一句废话，但皮尔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所有的词汇、所有的句子、所有的准备好的话，都在前一秒消失了。

“路卡跟我说，你周六晚上在酒吧外面。”

“是的。”

“为什么不进来？”这个问题直接尖锐，没有铺垫，没有缓冲。布冯说话的方式就是这样，总会在一长串的沉默之后，突然抛出一个让你无法回避的问题。

为什么不进去？皮尔洛也问过自己。酒吧里明明有熟悉的灯光，熟悉的喧闹，还有……熟悉的人。可当他站在门口，透过玻璃门看到那个身影时，双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怕什么呢？怕那双总是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怕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解释，更怕重逢只是一场尴尬的徒劳。手机还贴在耳边，布冯没有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仿佛笃定他会给出一个答案。皮尔洛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因为我怕。”

“怕什么？”布冯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刚从枝头落下的树叶。

皮尔洛的眼睛有些酸，只能通过不停眨眼睛把即将涌出的眼泪逼回去，“怕我站在你面前，你会问我‘你来干什么’，而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皮尔洛以为信号断了。但这一次的沉默不是尴尬的，也不是疼痛的，它更像是一种确认。

“安德烈亚。”布冯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下次来都灵的时候，进来。”

不是“如果你来”，是“你下次来”，这个细微的变化让皮尔洛心脏一颤。仿佛布冯隔着一百多公里的地理间隔看穿了他心底那点反复拉扯的犹豫，用最笃定的语气替他省去了所有假设。皮尔洛握着手机的指节微微收紧，喉结动了动，却发现那些堵在胸口的哽咽突然化作了滚烫的暖流，顺着血液一直淌到四肢百骸。原来有些等待从来不是徒劳，有些重逢也早已在彼此的默契里悄悄铺好了路。

“好。”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