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内?”菲利普惊喜的声音顺着电流声跨过四百多公里的距离到达弟弟身边。笑意溢出唇畔,西蒙尼按惯例问好:“皮波,下午好,我没有打扰你吧?”
“怎么会,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打扰?在菲利普的世界里,西蒙尼的任何举动都不会称作打扰。好在他还没有完全被巨大的幸福感冲昏头脑,高兴之余寻思起这通电话的目的。平时没有紧急或者重要的事,西蒙尼很少会主动联系他,菲利普越想越心慌,直接发问:“蒙内,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想为桑德罗找一个新的家庭,所以要拜托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想通了?”
“对。”
西蒙尼不想剖析心路历程,只是告诉菲利普他的决定和要求:新的主人必须爱护、保护桑德罗。挂断电话后,西蒙尼无力地倚在车门边遥望穿梭于草丛中的伯恩山犬,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无人可知。
菲利普的动作很快,短短两天就挑选出了最合适的目标。西蒙尼对菲利普推荐的人选做了简单的了解,特意放下手头工作请假前往米兰考察。据说那人是位主营饲养奶牛的农场主,这段时间恰逢牛犊出生率增长,偌大的牧场急需一只未被完全驯化的牧牛犬管理牛群,因此在得知菲利普寻找伯恩山犬新主人的消息后,他立刻伸出橄榄枝。
一个多小时的航班不长不短,足够西蒙尼思考落地后询问的问题,也足够他在远离地面时清醒地消化即将分离的愁绪。
米兰清晨的雾气比罗马厚重些,坐落于山坡的农场隐隐发着光,铜铃铛叮叮咚咚由远而近,三十多头小牛犊等不及主人完全拉开栅栏便涌向坡地,蹄印踩进大片苜蓿丛时的震动混着青蛙受惊的叫声。沿着小路继续往前,来客单薄的裤脚被小路两旁沾满露水的草叶打湿,偶尔也会缠上一两根死皮赖脸不肯松手的藤蔓。再走近些,牛群仿佛感知到什么齐齐抬头,几十双透亮的眼睛里,映着西蒙尼被朝阳拉长的影子。
“欢迎你的到来,我是安德烈亚·皮尔洛。其实我们很早就想见见你,可惜皮波那家伙太小气,总是害怕我们把你吓到。”浑身上下散发着慵懒气息的青年热情介绍自己,同时也好奇地打量朋友口中可爱乖巧聪慧的弟弟。西蒙尼递上从罗马带来的礼物,微笑为兄长解围:“也并不完全是皮波的问题,我的工作是律师,自由时间相对比较少。”
皮尔洛了然,西蒙尼转养爱犬恐怕也是有这方面的原因,毕竟他和里诺在酒桌上听过不少次菲利普的抱怨——反反复复也就是嫉妒伯恩山犬分走了西蒙尼大量的关注度罢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耽误时间,直接进入主题吧。”
西蒙尼颔首作出倾听状。
“正如你所见,我平时的工作就是为农场中的植物和动物服务,如果你的桑德罗生活在这里,应该会比城市中好一些。”皮尔洛不紧不慢地梳理自己的优势。其实他不说这些,西蒙尼也会把他当作照顾桑德罗的最佳人选。早在看到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农场时,他就抛去了最后的顾虑。
“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在彻底移交桑德罗之前,以一个月作为试用期。”
皮尔洛嘴角的弧度稍稍扩大,爽快答应下来:“理应如此。如果期间你改变主意,我都无条件接受。”
西蒙尼本以为送走桑德罗必然产生戒断反应,即使未到茶不思饭不想的地步也相差不多,但事实并非符合想象,独身一人反而像卸下一块沉重的包袱,无所顾忌抖落覆在心口的灰烬。西蒙尼没有说出“再见”,正如他没有看到最后一次探视时自己先行转身后桑德罗违背口令迈出的脚步。但这些不重要了,去年枯萎的干花还压在诗集里,新的枝条已经抽出嫩芽。
月上柳梢,墨迹顺着笔尖滑动倾泻而下,纸面书写故事,回忆背对未来。那是西蒙尼和桑德罗唯一的合照,匆忙的开始由匆忙的告别作为结局的注解。苍劲有力的字体和初见时的欣喜一起藏进相框里留给过去,桑德罗有桑德罗的野望,西蒙尼有西蒙尼的坚守。凌冽与温和本就如寒流与暖流于大洋相遇,一瞬间的亲吻令悸动席卷海港,可他们终会被盛行风推动,冷暖交汇后擦肩而过沿着截然相反的方向流淌。或许,西蒙尼理想已竟的多年后,他会在某个特定的时刻以感念逆转时光,长河里盛满披着璀璨星光在田埂牧场纵情燃烧的影子。他什么也没忘,但是有些事只适合收藏。所谓人生,不过是生有热烈,藏与俗常。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