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一团热浪化作密不透气的麻袋包裹住罗马的天空,地中海气候特有的干燥晚风不仅没有任何驱散高温的作用,反而像是为饭后散步的人们戴上一层舒适感极差的口罩。在对酷暑避之不及的大势下,半躺在摇椅哼着小曲儿惬意读报的便利店老板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要一罐常温牛奶,一块无盐黄油。”
突然压下来的阴影把便利店老板从文字的世界中拉出,他仰起头试图看清来人的面貌,然而熟悉的声音先一步告诉他答案。便利店老板一骨碌翻起身扫了眼墙壁上的时钟,遗憾地摇头,“你来晚了,只剩半盐黄油了。”
西蒙尼怔愣了几秒,随后拍了拍手里一摞纸质资料,无奈笑道:“昨天接了一个委托,雇主催得紧,所以加了一会儿班。”
“那你今天没时间遛小桑了,”便利店老板利索地拆开堆在货柜旁的箱子拿了一罐Mukki放在收银台上,“要来一块半盐黄油吗,用它涂抹面包会比无盐黄油更好吃。”
“不了吧,如果吃不惯还要丢掉。”每次提到家中那只生活习性异于其他同类的伯恩山犬,西蒙尼的语气总会像刚刚出炉的舒芙蕾轻盈柔软,但现在又和以往有了一点细微的区别,“桑德罗最近心情不太好,说起来大部分时间我都读不懂他的行为,心里多多少少会产生一些挫败感,或许我不太适合在自己都顾不过来的年纪去照顾桑德罗。”
便利店老板敏锐地捕捉到隐藏在自嘲背面的失落和犹疑,他与西蒙尼相识已久,闲暇之余当然好奇过为何西蒙尼当初会收养一只性格并不完全匹配偏好的大型犬,自然也知晓他对人生二十多年里唯一属于自己的宠物几乎是有求必应,百般关怀——至少没有听说有其他人会赋予宠物犬一个经典的意大利名字。纵然便利店老板并不看好西蒙尼和桑德罗能建立一个完美和谐的联系,倒也没有思考过一向坚定的西蒙尼会因为所谓距离感动摇。
“你累了?”
看似无厘头的提问,实则一语中的。
西蒙尼后退两步斜靠住墙壁,实物的支撑稍稍驱散了一些积压在心窍的虚无感,他仰头默数倒垂于天花板用彩纸折叠成的一串串蝴蝶,骤然回想起初次相遇桑德罗的场景也如这般绚丽,五彩斑斓的蝴蝶迫不及待地煽动翅膀飞出血液,带着他的雀跃与爱意盘旋在伯恩山犬的上空。那时他信誓旦旦地向不认同收养请求的兄长保证幸福已是囊中之物,怎会预料到想象中的伊甸园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桑德罗的确迥异于普通的伯恩山犬,或许是社会化训练部分缺失,又或是其他原因,他的表现更像是一只野性与武力并存的猎犬——尽管这听起来是个疯狂的论断。
“所以你觉得现在的生活限制了他?”
“他喜欢在翠绿的草地尽情奔跑,享受最原始的自由,可我只能给予他冰冷的水泥地、时刻勒紧的牵引绳和狭小的空间。”
年轻人擅于以少年意气和突如其来的热忱面对未知,哪怕明知前方道路充斥迷雾和众多不确定性,仍不惧头破血流踏上荆棘。愚蠢的人固执己见宁愿一同坠入陷阱,聪慧的人则主动解开束缚同行者的绳索。醒悟来得稍晚,但也足以补救。西蒙尼逐渐意识到他和桑德罗的关系纽带下方存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鸿沟难以逾越,自己跨不过去,桑德罗更跳不过来。
“不,只要你想,小桑可以跳过来。”便利店老板抓住关键词,犀利戳破他的自欺欺人。
“是,可我舍不得。”他还没有贪心到以磨灭桑德罗的个性为牺牲代价攫取自私的心理满足,否则午夜梦回之际又会以怎样的说辞回答曾经作出承诺的自己。苍鹰的归宿是天空,游鱼的巢穴是海洋,而他不过是一个恰好在特定的时间点捡到受伤的桑德罗,又自认带他回家是一种光伟的救助行为的陌生人。桑德罗的身体困在居室里,灵魂依旧跃动在罗马的大街小巷。
“我很茫然,他提供不了情感回馈,我解救不出他的心。”
西蒙尼突然开始思念远在米兰的兄长。告别之时,他终究没有拒绝便利店老板的提议,买了一块半盐黄油。
闪动的电梯号码停留在21层,西蒙尼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掏出钥匙拧开门锁。即使对桑德罗不会迎接自己早有心理准备,但空荡荡的客厅还是让西蒙尼升起几秒孤寂的情绪,温暖的黄色光晕也无法缓解。他随手把文件丢在收纳盒里,也没顾上喝口水就径直走向阳台,一只黑白相间以铁锈色作为晕染的伯恩山犬恹恹地趴在瓷砖上注视着人来人往的街道,如杏仁般大小的深褐色瞳孔满是渴望。察觉到身后传来的动静时,毛茸茸的耳朵悄然竖起,见来者是西蒙尼,伯恩山犬撤销防备的姿态摇了摇尾巴当作问候,此外没有其他反应,不算冷漠,但也称不上热情。
“桑德罗,抱歉。明天是周六,我带你出去玩吧。”愧疚的情绪重返大脑,西蒙尼蹲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部,蓬松尾巴抖动的幅度大了一些,西蒙尼继续添了把柴火,“去阿布鲁佐国家公园哦。”
桑德罗油光水滑的皮毛下肌肉一下子绷紧,原本蜷在护栏边的爪垫猛地开出花,湿润的鼻尖抵住西蒙尼的手腕,喉咙里滚出兴奋的呜呜声。西蒙尼一边笑着回应他的亲近,又偷偷为前后判若两犬的对比难过。
次日,西蒙尼把准备好的食物与应急物品搬上汽车,戴上牵引绳的瞬间桑德罗本能偏头抗拒,纤细的指尖顿了顿,装作没有看到继续扣锁。西蒙尼特意按下车窗让桑德罗得以在微风中模仿狮身人面像端庄地坐在座椅上欣赏沿途快速后退的花草树木,后视镜反射的画面令他忍不住失笑。到达目的地后,西蒙尼甚至没能来得及打开车门,桑德罗就“嗖”地一下从车窗一跃而下,完全不管身后人是如何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浓郁的青草香气点燃了桑德罗的运动神经,他后腿一蹬像支射出的箭矢弹向远方,厚实的爪子蹚过积水坑,溅起的水花惊飞了立在树梢头打盹的麻雀,桑德罗跳入野菊花丛打着滚儿,有不少花瓣紧紧贴在身上又引来一群蜜蜂与之嬉戏。
石板小路上,西蒙尼第二声的呼唤堵在心口,自收养伯恩山犬以来,他好像从未如此快乐。桑德罗肆意追逐着低空飞舞的白鸽,迸发出的磅礴生命力相隔几十米远也能感受到,他仿佛生来属于这片天地,此时桑德罗脖颈上明晃晃的牵引绳刺痛了西蒙尼的眼睛。他默默回到车上,拨通一个人的号码。等待接线的那几秒,昨日的劝说重现耳边。
“没有尝试过半盐黄油,又怎么会知道它是不是比无盐黄油更符合你的心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