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洛塔尔。”
布雷默撑起一把深蓝色的伞站在花店旁,他似乎瘦了些,往日合身的灰色大衣显得略微宽松,用来抵御寒风的围巾不是熟悉的那一条。雨滴淅淅沥沥落下织成一片薄纱,摆放在展台供过往路人观赏的紫色矢车菊清丽夺目,但不及梦中人若隐若现的浅笑。透过时光,马特乌斯清晰地看到伞柄上他亲手刻下的“Sun”字样。
近在咫尺,又触不可及。
安迪在凯泽斯劳滕过得很好,他想。
05.
布雷默枕在沃勒尔的膝上,半躺着拨弄身边的草叶编成圆环形状,又摘下几朵橘色小雏菊点缀在圆环连接缝隙处,好不漂亮。沃勒尔轻轻捋平脑后调皮翘起的发丝,他爱极了安迪的金发,像秋天的枫糖一样甜美,总能使心底的碧波荡漾。
“你准备一直冷战下去?”
布雷默调戏蝴蝶的指尖顿在半空中。
“鲁迪,你知道的,主动权从来不在我的手中。”他似乎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主动将注意力引到另一件让两人都感兴趣的事情上——斯图加特开了一家很正宗的土耳其餐厅。说到吃食,沃勒尔来劲了,立刻接上话茬:“那我们后天就去试试?”布雷默欣然答应,然后在他注意不到的地方叹了口气。
在斯图加特见到克林斯曼算是一种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相遇,但克林斯曼并不这么想,他先瞅瞅淡定的布雷默,再看看不自在的沃勒尔,表情很是奇怪。后者多多少少有些尴尬,捧着两杯橙汁不说话。此时布雷默强大的交际能力打破了古怪的气氛,他主动开口打了声招呼:“尤尔根,你也来斯图加特玩吗?”克林斯曼刚想否认,一道怒气满满的声音从身后化作刀锋直插布雷默的心脏。
“我们可没有你这般闲情逸致。”马特乌斯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牛皮纸袋,走近克林斯曼身边后递给他,“你要的蜂蜜姜饼。”
克林斯曼下意识向布雷默看去,见他眉眼收敛,不知在想什么。洛塔尔,你真是会给自己添堵啊。克林斯曼暗骂了声马特乌斯的低情商,无奈接过烫手山芋,说了声谢谢。马特乌斯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主动远离自己的青年,他盯着杯壁挂满水珠冒着冷气的橙汁,眼中飞快闪过一丝隐秘的嫉恨,说出的话愈发刺耳,“难怪我在家里找不到你,原来是早和人有约。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喝这种充满着廉价低劣气息的东西。”
布雷默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愈发苍白,克林斯曼见状慢慢皱起眉,打算阻止他的口不择言,但沃勒尔先一步将利剑挡在布雷默身外,并以更高明的方式反击回去:“相比于看似高端实则只能释放苦涩伤身体的黑咖啡,我倒是更喜欢解暑去热又可口的冰橙汁,虽然廉价,但不会践踏食用者的期待。”
如果不是场合不对,克林斯曼简直要为他这一段意有所指的辩论拍手叫好。许久不见,沃勒尔对日耳曼语言的运用更加熟稔。与之相比,只会阴阳怪气的马特乌斯不知道被甩得多远。只是……安迪不会难过吗?他察觉到布雷默看着马特乌斯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漠然,心下一惊,习惯横行霸道的德国人注定是要与知音背道而驰。
“洛塔尔。”
不知为何,没有情绪起伏的呼唤让马特乌斯突然感到一丝不安。他努力压下心中泛起的恐慌,捏紧拳故作不屑地抬起头,说:“如果你道歉,我会勉为其难地接受。”
布雷默看着这样的马特乌斯有些想笑,想嘲笑,想嘲笑自己,想嘲笑依旧对他残存幻想的自己。安德烈亚斯·布雷默,你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能放下高高在上的态度?期待他能认清自己并不是附属品?期待他能知道一直跟在身后的人也是有心的?布雷默回想着被随手丢弃在角落里的画册、临时变卦的邀约、遗忘的承诺,还有……还有那份不属于自己的蜂蜜姜饼……
“不重要了。”布雷默轻飘飘留下一句话,也不管被巨石砸晕的马特乌斯和欲言又止的克林斯曼,拉着沃勒尔的手推开玻璃门离开了饮品店。这一次,他比马特乌斯先走,不再回头,不再等候。
“他说什么?”
克林斯曼不语。
“他刚刚说什么?”马特乌斯重复着,好像并不相信曾经那个对自己几乎百依百顺的人如此绝情。
“你最好向安迪道歉,不然你会后悔的。”克林斯曼看了一场持续数年的好戏,但他并不想参与进去惹上一身腥。能提醒一句,已经算作为多年队友的仁至义尽。他有很强的预感,那个看似平和实则倔强的后卫或许不会再给马特乌斯机会了,轻视感情的人注定也会被辜负。马特乌斯并不明白他对布雷默超乎寻常的占有欲和控制欲从何而来,自以为是的傲慢让他对模糊的感情不断产生误解。最终,一步错,步步错。只不过,讨厌的队友终有一天会知道他用怎样恶毒的话语和行为伤害了一个视他如生命般重要的好人。洛塔尔,想必那时,你一定会后悔。毕竟……沃勒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敌意实在是让人难以忽视。
06.
慕尼黑的夏天也好冷。马特乌斯无意识地打磨咖啡豆,磨豆机的闸刀一下一下敲击着机身发出阵阵闷声,使得他更加心烦意乱。搅棒转速不断加快,记忆倒带重放。沃勒尔的挑衅、布雷默的失望交织在一起,渐渐盖过理智。
砰——
猛地惊醒,德国人怔愣地盯着瓷砖上七零八落的碎片,突然失去全身气力,颓然倚靠着橱柜跌坐在地上。马特乌斯极其讨厌躯体化的疼痛,某种意义上这提醒着他职业生涯又在缩短。但此刻,鲜红的血液从指尖渗出落在透明碎片上,绘成一幅诡异而绮丽的图卷,他竟沉醉于无边痛苦衍生出的快感中,无法自拔。
“安迪……”
以一种落寞的语气念出布雷默的名字,是马特乌斯以前从未想过的可能。只是,常年蕴含温柔笑意的眼眸早已离去,而他依然停在原地,像一个没长大的小孩赌气般地放开拽住衣襟的手,盼望着前往之人能心软回头。
“呜呜……呜呜呜……”
掌心传来的微痒和湿润的触感把马特乌斯拉回了现实。扭头,黑白相间的伯恩山卧在腿边舔舐着冰凉的手掌,想为他驱散寒意。见主人看着,伯恩山凑过来蹭蹭胳膊。马特乌斯的心情好了一点,他抚摸着柔软顺滑的皮毛,低声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也不知是欺骗自己,还是虔心祈祷。
“安迪会原谅我的。”
01.
1988年夏,拜仁慕尼黑决定出售马特乌斯和布雷默。消息一出,引来众多震惊和质疑。对此,高层对外的解释简洁明了:财政困难。两位当事人并不是很在乎外界的反应有多激烈,对他们来说,合理的转会并不包含在需要回应的范围内。更何况,有着鲁梅尼格的先例,对亚平宁早有向往的一对好友已经对新东家和新生活产生了美好的期待。
“安迪,国际米兰对我提出了报价。”马特乌斯一屁股坐在布雷默刚刚铺好的床上,向发出不满轻哼的金发青年展开今天的早报。布雷默仔细瞧着黑色加粗的标题,顺手给他倒了杯水,“你是怎么想的?”
“我无所谓,但高层挺满意的。”马特乌斯一饮而尽,许是觉得味道太淡,砸吧砸吧嘴遗憾道,“每次都是白水,也没有其他的。”
布雷默啜了一口热牛奶,闻言挑了挑眉摇晃手中的奶瓶问:“试试我的牛奶?”
马特乌斯一脸嫌弃地拒绝了他的慷慨,“我可喝不惯这么甜腻的东西,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咽下去的。”
“你那黑咖啡才是反人类吧。”布雷默愤愤不平地反驳,显然他还没有忘记马特乌斯诱导他尝试黑咖啡的惨烈结局。罪魁祸首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再争论。在这件事上,他的确是理亏的那一方。不过,马特乌斯摸摸下巴思索那天的景象,安迪被呛到流泪的模样挺好看的。
“安迪,你想去哪支球队踢球?”
“这可不是我能决定的。报价的球队、高层的选择都要排在我的意向之前。”对于未知的下家,布雷默显得很平静。除了本身的性格沉稳以外,他还比马特乌斯看得更透。当然,强大的实力才是布雷默自信的来源,他相信自己一定会收到很不错的邀请。
马特乌斯默然。
“我还想和你一起踢球。”
布雷默惊讶于马特乌斯罕见的真情流露,但又觉得坦然直率如他并不奇怪。他细细端详着已经成熟许多、脸部线条愈发硬朗的面容,不由得笑起来,像一朵摇曳着的雪莲。
“洛塔尔,交给命运吧。”
命运让利古里亚海湾的水手为布雷默递出橄榄枝,拜仁慕尼黑欣然接受。布雷默暗暗可惜彼此将会作为对手同场竞技,而国际米兰的一张电报拦下了他的脚步。
“他们也提出了报价?”
“是的,和桑普多利亚的报价相同。”
布雷默的目光越过办公桌落在挂在墙壁的世界地图,国际米兰吗?
与此同时,已经抵达米兰城的马特乌斯在时钟的滴答声中焦急地等在有线电话旁。他和佩莱格里尼交谈过后得知球队目前有意引进一名左边后卫,敏锐的德国人立刻推荐了同样等待转会的布雷默。不出意料的,他们欣然同意。
叮铃铃——叮——
马特乌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到电话前接起。
“拜仁慕尼黑和布雷默都同意了转会事项。”
为了凸显俱乐部对新援的重视,佩莱格里尼特意指派队长贝尔戈米和本土球员贝尔蒂、曾加以及他最亲密的朋友马特乌斯一同前往机场迎接布雷默。
飞机远离云层,越来越接近地面,布雷默心跳开始加速。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太复杂——离愁的别绪、未知的憧憬,还有……
“安迪。”
布雷默甚至还未来得及在舱门前站稳,按捺不住喜悦的马特乌斯一个箭步冲上去接过行李,开始慰问旅途是否满意。身后三人哪里见过他这般殷勤的架势,这还是那个冷漠霸道,交流时只会运用语气词回答的马特乌斯吗?惊愕后无奈摇头,三人互相对视几眼,心想他们的关系真和传闻中一样好。不,也许比那更亲密。察觉到远处炽热的视线,布雷默推了一把仍在嘘寒问暖的马特乌斯,给他使了个眼色。后者秒懂,提高了些音量招呼着三人过来,然后又被锤了一下。
“礼貌一点。”布雷默并不认同他在意大利还如此放肆的行为,比起德国媒体带有严重滤镜的包容,敏感苛刻的意大利媒体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登上报纸头版头条新闻的机会。贝尔戈米倒不是很在乎马特乌斯的僭越,大度地摆了摆手,说:“布雷默先生你好,欢迎加入国际米兰。我是朱塞佩·贝尔戈米,平日里你和洛塔尔一样称呼我的名字就好。”
布雷默用磕磕绊绊的意大利语礼貌回应:“队长你好,能为伟大的国际米兰效力是我的荣幸。卡尔在我来之前已经讲过了梅阿查球场的气氛很热情,北看台的球迷很友好。”一声“队长”让贝尔戈米在惊讶之余好感度噌噌上涨。余光瞥了眼同伴,发现他们也为布雷默的主动示好而开心,笑容已经从最初的礼貌转变为真诚,表明内心已经认可了和传闻中一样谦逊温和的德国后卫。
“安迪你好,我是尼古拉·贝尔蒂。”留着一撮刘海的贝尔蒂是个十分典型的社交能力极强的意大利人,一上来就使用朋友之间的亲密称呼,布雷默接受良好笑了笑,马特乌斯的神情却很微妙。相比之下,门将先生的性格内敛许多,和胸前招摇的金项链不太搭,他友好地向布雷默点点头,“沃尔特·曾加。”
贝尔蒂一把搂住布雷默的肩膀,忽略掉某个脸色急剧变黑的讨厌鬼,凑到他耳边悄悄说:“安迪,今天到球队看过宿舍后就带你出去聚餐,你看怎么样?”
马特乌斯毫不留情地戳破他的谎言,“我们什么时候有聚餐活动了,你别乱编。”
贝尔戈米和曾加也一脸疑惑地看着贝尔蒂。贝尔蒂一点不心虚,笑嘻嘻地回答:“当然是我现加的,我这就去服务台打电话预定餐厅,叫上其他人一起给安迪接风,我请客。”
布雷默心底淌过一股暖流,抬头看看天空,白鸽盘旋,阳光普照,清风徐来,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02.
没有预想中的队友关系不和、战术定位冲突、球迷媒体矛盾冲突等问题发生,布雷默以友善的性格和过硬的技术能力迅速征服了米兰城的球迷,并且完美融入到新的球队中。
新赛季来临,兵强马壮的国际米兰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拔剑四顾,直指冠军。意大利金牌教头特拉帕托尼离开尤文图斯后在战术理解上更进一步,他继承了恩师罗科“进攻必先固防”的思想,吸收并革新了国际米兰功勋主帅埃雷拉的“垂直战术”,充分利用球场的宽度和深度,在直来直去的长传快速反击的基础上,配以层层推进、快慢结合,伺机撕开对手的防线。在这套严密的体系中,布雷默和马特乌斯无疑是重中之重。鉴于意大利防守反击战术中左边路承担更多进攻的职责,而布雷默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国际米兰后场反击发动者。
联赛第六轮对阵佛罗伦萨的比赛中,布雷默的积极前插为久久无法攻破对手的球队制造了一粒任意球的机会。站在罚球点,他专注地盯着人墙遮挡后的球门深吸一口气,助跑,打门,足球以一道刁钻的弧线绕过防守人员突破门将指尖,直直落网。
国际米兰1 :0领先佛罗伦萨。
“Goal!Goal!!!”
现场解说的呐喊声和球迷的欢呼声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整座球场。沉浸在喜悦中的布雷默尽情奔跑着,首粒进球来得并不快,但是如此重要。而后跟来的迪亚斯紧紧抱着他,一只咸猪手忽然出现狠狠蹂躏着金色长发,直到听到裁判吹出的比赛继续的哨声才收回魔爪。10号背影重新回到他的位置,布雷默轻啐一声,多有不满。
1 :0的比分保持到比赛结束也未改变,左后卫打入的直接任意球成为场上唯一进球。赛后,国米队员手拉着手一起向北看台球迷致意,感谢他们的支持。蓝黑相间的旗帜飘扬着,带起一阵阵呼喊“Andi”的声浪。布雷默眼眶被雨水浸湿,此时的他迫切地想对担心自己受委屈的沃勒尔说:鲁迪,米兰城也有了一块属于我的位置。
转眼间,国际米兰一路领先其他球队排在榜首,直到新年时,他们仍是半程冠军。冬歇期前夕,马特乌斯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构想如何利用这段时间好好放松一下心情,黑色的水笔在台历上写写画画,思绪已经飞到几天后,与一起踏上旅途的布雷默相会。午饭时间,他端着餐盘挤走试图偷听的费里,提前抢占布雷默身边的位置——德国后卫的人缘极佳,队内曾一度通过抽签决定谁坐在他身旁。
“我和里卡多说好要一起讨论限制劳德鲁普的方法,你把他赶走是打算在比赛中接替他的防守任务吗?”布雷默慢条斯理地切割菜碟中的鸡胸肉,微笑招呼的同时顺带接过他手中的胡椒瓶撒了一些颗粒作为点缀。马特乌斯闻言并无任何尴尬,神态自若地应道:“不就是劳德鲁普吗,防住他有什么难度吗?”
布雷默突然很想知道丹麦人听到这一番言论后有何感想,是否还会保持一贯的绅士风度?不过有传闻说劳德鲁普会在本赛季结束后听从克鲁伊夫的召唤离开尤文图斯转会巴塞罗那,要真是如此,他们会少一个很难缠的对手。但是随之而来的问题是阿涅利又会引入谁人作为新援,倘若是陌生面孔,免不了费心费力重新调整战术重心,对球队又是一个挑战。布雷默的思绪逐渐沉浸在分析未来形势上,马特乌斯看到悬在半空的钢叉迟迟未落下,了然失笑,安迪总是殚精竭虑为球队考虑,从而经常忽视自己。
“安迪,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