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哦。”
“安迪,假期有什么打算?”吃了几分钟后,马特乌斯嫌弃地挑开一根菠菜,故作不经意地问。布雷默正在和肉酱意面作斗争,随口答道:“还没想好。”
“不如和我一起去看画展?”
“画展?”
“佛罗伦萨,印象派。”马特乌斯不动声色地抛出筹码,静待开牌瞬间。多年朝夕相处培养的默契是全方位的,喜好也不例外。
“好啊。”
后来,布雷默偶尔会在午夜梦回之时隐约看到马特乌斯举着一团棉花糖拽着他穿过化作波浪的画廊,柔和的日光斜打在体温互换的手背上,心口略微发烫。画展结束后,他们嗅着披萨的香气并肩行过傍晚小巷的人间烟火,路过售卖心愿牌的小摊,慈祥的老爷爷笑呵呵地递过笔,马特乌斯认真写下两个人的名字,停了两秒又加上“V”“C”和“F”三个字母。
“你写了什么?”
“Victory、Champion、Forever。”
布雷默手中紧紧握着适才收到的礼物——一枚精致的绣球花胸针,浅笑着悄然把意气风发的青年收藏在记忆深处。当国际米兰以创纪录的58分捧起联赛冠军时,他侧头望向身边一起举杯的马特乌斯,后者耀眼的肆意实在难以忽略。
“安迪,我说过的话一定会实现的。”
03.
Forever?骗子。
布雷默安静地坐在长椅上捡起脚边的石子砸向湖中,原本一团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正如他此刻的心情。沃勒尔无声叹了口气,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圈在怀中,这套安慰动作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百试不灵。他们谁都不说话,只是依偎在一起。等待中,沃勒尔不容拒绝地掰开被硌出红印的右手,一个个拿起石子丢掉。
“鲁迪,你喜欢童话吗?”
“喜欢。”
“讲一个给我听吧。”
“‘至今没有人知道那朵花,’那个聪明人说,‘谁也不知道这朵花究竟开在什么地方。它既不是罗密欧和朱丽叶棺材上开出的玫瑰,也不是长在瓦尔堡坟上的玫瑰,尽管在诗歌和传说中,这些玫瑰花有着永恒的芬芳。这也不是从文克里得血迹斑斑的长矛上开出的玫瑰花,那是在一个为国牺牲的英雄心里所流出的血中开出的花儿,尽管这种死亡无比高尚,胜过其他一切,无论哪种花儿也没有他所流出的血鲜艳。这也不是人们花了无数不眠之夜和宝贵的生命,在寂静的房间里所培养出的那朵科学奇异的花。’”
夏日的米兰城弥漫着咖啡的香气,布雷默站在皮内蒂纳训练基地的更衣室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蓝黑条纹的队徽。
“安迪!”马特乌斯裹挟着训练场的青草气息冲进来,汗湿的黑发贴在额头,“今晚去斯卡拉歌剧院如何?他们说《图兰朵》换了新布景。”
布雷默将擦汗的毛巾叠成整齐的方块,平静地问:“和谁?”
“当然是我们。”马特乌斯理所当然地揽住他的肩膀。他们确实保持着每周五看歌剧的传统,直到克林斯曼到来。那个如玫瑰般明艳的前锋总能让马特乌斯中途改变计划,就像此刻他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搭在布雷默肩头的手便不自觉地垂落。见布雷默骤然沉默,克林斯曼翡翠色的瞳孔在阴影中生起微妙情绪,“聊什么呢?”
“抱歉,洛塔尔,今天我没时间,你和尤尔根去吧。"布雷默把叠好的毛巾放进储物柜,金属门关上的声响在空旷的更衣室里格外清晰。那天夜里,他独自登上米兰中央车站的夜班火车。皮质座椅上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车窗倒影里,接连绽放的烟花逐渐缩成红色光点。
讲着讲着,沃勒尔的音量渐轻,绵长的呼吸环绕在耳边像小溪淌过,潺潺流水沿着河道汇入心底悸动的湖泊。他试探性地拨去飘落肩头的洋槐花,花蜜的清甜匀散一缕芳香,附在柔软的发梢上。沃勒尔小心翼翼地抽出被捂暖的围巾圈在布雷默的颈间,为他抵御时不时吹来的冷风,灌丛中成双成对的的赭红尾鸲飞上枝头,似乎不愿打扰他们。
闭目养神间隙,沃勒尔听到布雷默无意识地呓语,仔细分辨语气还带了些隐晦的委屈与茫然。溢出的字词并不连贯,但断断续续出现的“洛塔尔”足以让他猜到一些缘故。只是身边人不说,他便不问。
夕阳铺满天空,沃勒尔叫醒了他:“安迪,天色晚了。”
“我睡了多久?”难得全身心放松的青年伸了个懒腰,许是长时间没有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磨损的琴弦,低沉中夹杂着慵懒,十分性感。沃勒尔唇角含笑,认真回答:“不久,43分18秒。”
“是不是我让你感到无聊了?”布雷默顿感歉疚,不然为什么他会把时间算得这么清楚?沃勒尔否定了他的心思,和安迪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无比珍惜,怎能说是无聊呢。
“你准备回米兰吗?”沃勒尔明知故问。
布雷默摇头,说:“我想在罗马住一晚,不知道你欢不欢迎。”
“不胜荣幸。”
另一座城市,马特乌斯远没有想象中愉快,布雷默临走时的眼神太复杂,他一触碰就下意识回避,也不知道在怕什么。坐在旁边的克林斯曼感受到他的心不在焉,淡淡地问:“想什么呢?”
“安迪。”马特乌斯无意识地回答,下一秒就后悔了。
克林斯曼轻笑一声,话语之间似乎意有所指:“我听队长说他去罗马了,鲁迪会照顾好他的,你不用担心。”
马特乌斯心里不太舒服,这是布雷默第一次没有和他打招呼就独自离开,纵然会面另一方是国家队队友,但他总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马特乌斯的脸色几经变化,恼怒与失望交替出现,这一切都被克林斯曼看在眼里,回想着下午布雷默的态度,疏离的笑容逐渐转变为戏谑。这两个人,真是有趣。
当晚,马特乌斯几番辗转反侧依旧无法入睡,索性侧着身盯着布雷默的床,淡蓝色的床单没有一丝褶皱,整洁又冰冷。从前他听利特巴尔斯基说人在深夜会生出无尽的孤独感,那时他是嗤之以鼻的,只觉得心理素质不够强的人才会让自己沉溺于负面情绪中,可回旋镖来得如此之快,擅长以口才和力量解决问题的小霸王也开始多愁善感起来。马特乌斯一时心乱如麻,思来想去,竟一夜没有合眼。
贝尔蒂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叼着牙刷拧开门锁,一出门就碰到了涂着两个黑眼圈的马特乌斯,他倏地睁大了眼,仅剩的困意一扫而光,怪叫一声:“上帝啊,你、你……”
紧随其后的费里听到动静探出头,同样宕机。马特乌斯有气无力地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失眠而已,别紧张。”
早餐时间,一个人坐在角落无精打采吃饭的马特乌斯格外引人注目,贝尔戈米诧异地问:“他病了?”
其他人齐齐摇头,克林斯曼不紧不慢地喝了口汤,然后回答:“别管他,他就是单纯心理不平衡。”
“心理不平衡?因为什么?球权?”贝尔戈米百思不得其解,队内的指挥权完全交由马特乌斯支配,不应该啊。
克林斯曼笑而不语。
“因为安迪吧。”曾加仔细观察马特乌斯后得出结论。贝尔戈米释然,这就不奇怪了,不过……
“安迪才走一天他就不习惯了,没这么夸张吧。”
曾加和克林斯曼对视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只能问他自己了。”
整整一上午,国际米兰全队都过得无比煎熬,虽然配合仍然无可挑剔,但马特乌斯的冷暴力让社交恐怖分子贝尔蒂也不得不感慨原来没有布雷默调和的关系如此难以维持。在众人的祈祷中,救世主终于踏入训练基地。
“安迪!”眼尖的贝尔蒂像只撒欢的金毛一样朝着布雷默就扑了上去,迎接的同时顺便表达一下对马特乌斯的不满,“你可算回来了,洛塔尔那家伙今天太吓人了。”
“你和我说也没用呀,我可管不住他。”
马特乌斯的脚步一顿,欣喜的眼神瞬间变淡。布雷默好像没有看到他一样,挨个给队友们一件件发从罗马带回的礼物。到克林斯曼时,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迟疑了几秒从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邮票集是给你的,画册是给洛塔尔的。”
克林斯曼扫了眼走远的背影,微微挑眉,“为什么不亲自给他?”
“你给他,他会更开心。”
克林斯曼多有无奈,这下误会大了。他想解释什么,但布雷默没有给他机会。马特乌斯从克林斯曼手中接过画册时,得知赠送者是谁,脸上迸发出惊人的神采。马特乌斯一向对过于文艺的东西是不太感冒的,但这次他很有耐心地翻看画册的每一页,专注到连布雷默走进宿舍都没有发觉。
“你喜欢吗?”布雷默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出声。
马特乌斯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他后又笑了:“我很喜欢,是你选的吗?”
“是我和鲁迪选的,我还担心你会不喜欢。”
马特乌斯笑容僵在脸上,准备翻页的手指死死捏住内页边缘,甚至有一点泛白。他硬生生按下飞涨的怒火,深吸一口气,说:“我突然想起来要和尤尔根商讨战术,你先休息。”
尤尔根,又是尤尔根。尽管心中酸涩,布雷默还要笑着应答,有时他都唾弃软弱的自己,但良好的教养又让他做不出伤害队友的事。
04.
在别扭又混乱的关系发展时,一个赛季也进入了尾声。随之而来的是国家队比赛日——1990年意大利世界杯。科隆郊外的训练基地飘着细雨,布雷默在器械室给护腿板缠绷带,听到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沃勒尔带着科隆口音的问候比人先到:“需要帮忙吗?”
红发前锋蹲下身时,发梢扫过布雷默的手背。他们研究着新式护腿板的固定方式,直到马特乌斯裹着寒气冲进来,“你们在干什么?”
“如你所见。”沃勒尔举起银色固定夹,布雷默起身整理训练包,马特乌斯抓住他的手腕说:“明天战术分析会结束后来我房间。”
“我答应了鲁迪去试新球鞋。”
“推掉。”
“洛塔尔,”布雷默抽回手腕,皮肤上还残存着两道清晰的指印,“我不想做一个失约的人。”更衣室的灯光在他转身时投下细长阴影,沃勒尔默默将绷带卷好放进医疗箱跟在身后,只留下愣神的一人。
罗马奥林匹克球场的更衣室弥漫着药水与汗水的味道。布雷默将队长袖标递给马特乌斯时,像1980年欧青赛决赛前那样拍了拍对方后颈。马特乌斯忽然把他拽进怀中,紧贴着耳畔小声说:“我们会赢的。”
颁奖仪式上,马特乌斯硬生生把金杯塞给他。冰凉的金属贴着脸颊,布雷默在欢呼声中看清奖杯底座的反光。当他转头想说什么,马特乌斯已经冲向正在拍摄的电视台镜头。回到酒店,布雷默在露台找到对着星空发呆的沃勒尔。前锋递来黑啤酒,泡沫沾在杯壁像未说尽的话语。
马特乌斯本以为世界杯夺冠会修复他和布雷默之间的裂痕,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伤改变了故事线。
医用酒精的味道刺痛鼻腔,布雷默望着X光片上蛛网般的裂痕,佩莱格里尼的皮鞋在地砖上敲出急促节奏:“洛塔尔的复健情况不太乐观,我想问问你的看法。”
“开放转会权吧。”沉默的时间仿佛一个世纪之久,他终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雨珠顺着玻璃蜿蜒而下,像极了流进心底的泪水。
“你竟然同意?你明明可以否决!”马特乌斯撞开门的瞬间带进潮湿的风,怒吼穿透走廊。
“洛塔尔,这是职业足球,”布雷默努力让自己的语言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些,“不是过家家。”
“那我们算什么?你就为了国际米兰把我放弃了?”
布雷默凝视着对方发红的眼眶,想起他在拜仁因为跟腱受伤不得不躺在病床上时,马特乌斯也是这样瞪着束手无策的队医。诊断书被掀翻的巨响中,3号后卫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画册。他还记得世界杯面对阿根廷的点球前,德国队长跪在草皮上为他系鞋带,意大利盛夏的阳光把金发晒成麦穗的颜色。
“洛塔尔,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