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斯塔恳求上帝怜悯这片受瘟疫蹂躏的土地,保佑每一个无辜的灵魂。一阵风吹过,带来了凄凉的呼啸声,仿佛是无数鬼魂的哀叹。神甫的眼泪无声地滑落,洒在石质的地面上,如同城中无数家庭的悲伤和绝望。
巴蒂斯图塔看着科斯塔解下自己的衣袍,赠给衣不蔽体、蓬头垢面蜗居在一隅的中年男人。得到连声道谢的科斯塔脸上不见喜意,他只是继续沿着石板路走着,冷眼看着一架又一架马车轧过路面上奄奄一息的孩童,载着富人们与他们的珠宝财产逃离。蜿蜒曲折的阿诺河早已不见往昔的繁华,被风雨冲刷的破碎船只停留在杂草丛生的岸边,腐臭的气息孕育出无数恶心的毒虫。
“弗朗西斯科,你害怕吗?”
巴蒂斯图塔无法回答,他是梦魔,自然是不怕的,可这具身体不是。
科斯塔自顾自地说着:“我自懂事时,这里就是一座繁华富裕的城市。街道上行人如织,彩色的绸缎长袍、华丽的披风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绅士们头戴绣花帽,身着丝绸长袍,手持精美的手杖,与身边的淑女们一同漫步于街头,谈笑风生。各种货物从世界各地运来,丝绸、珠宝、香料等奢侈品琳琅满目。商贩在熙熙攘攘的市场上叫卖着各色商品,吸引着无数顾客前来购买。”
巴蒂斯图塔见过科斯塔口中的佛罗伦萨,或者说,他见过自上帝光辉照耀永恒之都后所有时期的佛罗伦萨。轮回太多次,岁月漫长的梦魔无法读懂科斯塔眼中的惆怅与哀怨。
“那时街角的每座教堂都笼罩在祷告声中,信徒们穿着庄严的礼服,信仰的烛光在悠扬的圣歌中闪烁。主教大人常来讲经,为我们赐福以得到救赎。”
“可是——”科斯塔话音一转,原本恬淡的笑容骤然变得讽刺起来,“自从这片土地遭遇灾难,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离去,友好的人们为了生存大打出手,甚至反目成仇。那位主教大人再也没有踏足过佛罗伦萨,哪怕一次。他们甚至不允许受伤的老人与妇女进入教堂得到救护,可明明在以前,他们都是主教大人口中忠实的信徒,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尖锐的质问声惊走了河道边一只休息的乌鸦,似乎是科斯塔一句句泣血的控诉让它感到畏惧,那只乌鸦仓促飞起后竟在半空中摔落下来直直掉入河中,很快被蛇虫们分食。
“神甫大人……”巴蒂斯图塔想安慰科斯塔,可自己该以怎样的身份面对他呢?是不谙世事的孩童,还是蔑视上帝的梦魔?
“或许,那只恶魔说得是对的,上帝不会拯救任何人。那我这半生恪守教义都是为了什么呢?我救不了我的朋友,我甚至救不了自己。”多日来积攒在科斯塔心中的负面情绪终于爆发出来,他本不愿质疑自己幼时许下的承诺与坚守的信仰,但这尘世中的一切不断践踏着他的诚心。
看着全身充斥着颓败气息的科斯塔,巴蒂斯图塔没有任何快感,他以为自己会为自己的计谋成功而得意洋洋,可真当那双一直满是希望与温柔的眼眸中不再有光,巴蒂斯图塔并没有想象中开心。他主动拉住了科斯塔的手,试图为那颗冰凉的心输送温暖。
“回去吧。”
科斯塔没有再对他说一句话,燃尽的乳香灰覆在祭台上,离开时草草被放在座椅上的《圣经》依旧躺在圣像看不到的地方。科斯塔太累了,他无力去做这些了,他只想休息。
巴蒂斯图塔站在虚掩的门前,久久没有离去。等均匀的呼吸声传入耳中,他幻化为原身向房中走去。
“你来了。”
想象中熟睡的人睁开了眼,巴蒂斯图塔愣住了,科斯塔眼中一片清明,哪有困倦的模样。
科斯塔不再排斥那双布满紫金色暗纹的蝠翼,巴蒂斯图塔头顶上一对弯弯的角都显得可爱了许多。他苦笑一声,至少,这个恶魔不会伤害自己。
“你想要我吗?”见美丽的恶魔站在原地不动,科斯塔主动献上自己。他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既然上帝漠视俗世,他又何必做一个愚忠的人呢?
深夜的寂静里,巴蒂斯图塔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心痛,仿佛有一把利刃在他胸口狠狠地刺了下去。心脏的悸动声在耳畔呼啸,疼痛如潮水般袭来,感觉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沉重。这一刻,巴蒂斯图塔终于明白今日科斯塔见着满目疮痍的佛罗伦萨时的痛苦,如同一只受伤的鸟儿,独自在黑暗中挣扎,无助而绝望。
我只是想看看你,害怕你着凉。
巴蒂斯图塔无法言说他的本心,他知道科斯塔必定是当作笑话看待。倘若谎言说多了,真心也显得空洞了。
指尖微动,一股熟悉的百合花香从袖口散出,科斯塔笑着接受梦魔即将到来的的占有。巴蒂斯图塔不敢上前,他只能用尾巴抚了抚科斯塔枯黄的发丝,那是与自己交合后被吸收精气的结果。难过的巴蒂斯图塔低下头,抹去眼角渗出的泪水,轻轻卷起毛毯盖在科斯塔身上,不留任何裸露。
“Rui,我不会伤害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