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太初三十三年。
也是苏辞死后的第三十年。
这一年,陆玄珍五十岁,苏辞也五十五岁了,如果……
他还活着。
“陛下,都准备好了,您……还去祭拜先皇夫吗?”青歌眼角已布满皱纹,眸底布满担忧。
“咳、咳——”
明黄厚重的床幔里传出几声咳嗽,陆玄珍缓缓坐起身:“自是要去的。”
“是,奴婢去拿礼服。”青歌退下。
“阿辞……”她躺回去,仰头愣愣盯着床顶上的花纹,脑中不自觉浮现出苏文澜老去的脸庞。
若是她的阿辞还活着。
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或者还要显得更老些,毕竟阿辞比苏文澜要年长五岁。
且他心系天下苍生,忧国忧民。
要不是他走得早,这些年免不得劳心费神。
“咳咳——”她胸口一阵起伏,眼眶酸得厉害,好一会才平复下来,闭上眼长叹一声,“我也老了啊。”
一眨眼就过了这么多年。
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如今已是垂垂老矣。
她再也拿不动枪、骑不动马了。
也许再过几年,她就不能去祭奠他了。
不过,这漫长又短暂的一生好像就快走到头了,她很快就能见到阿辞了。
想到这里,她不由自主扬起唇。
就像太初元年的夏至,她登基第一天听到的誓言。
不多时,青歌回来了。
小心帮她穿戴好,搀扶着她缓慢朝外走去,门口的轿辇早已等候多时,稳稳当当将陆玄珍抬到了长春宫。
长春宫还是旧时模样。
正殿桌台上的牌位早已褪了色。
苏文澜站在门前,身后跟着两个孩子,是他后来经过调养,与陆玄珍先后生下的一女、一儿。
“见过陛下。”
“见过母皇。”
见她来,三人齐齐行礼。
视线先落在女儿陆昭平脸上,随后是儿子陆柳苏,他们一个像她、一个像他。
尤其是陆留苏。
和苏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就那样怔怔看着,许久才收回眼。
“都起来吧。”
说完这句,她转身,屈膝跪在了蒲团上。
接过宫人递过来的香,她闭上眼,拜了又拜,拜了又拜,她的动作比第一次上香时熟练很多,可好几次都差点拿不住香。
阿辞,你看到了吗?
答应过的事她都做到了。
从前根深蒂固的世家早已在一次又一次的变法中被连根拔起。
越来越多的寒门子弟在朝堂中大展抱负,越来越多的女子不再被束于闺阁,她们走出深宅,去学堂,去医馆,去军营。
最好的时代已经来了。
现在大周是中原最强大的国家了。
“朕想退位了。”她突然睁开眼,转头看向女儿,“昭平,朕要把皇位传给你。”
“母、母皇?”陆昭平怔在原地,“您为何要退位?”
陆玄珍三十三岁时生下长女陆昭平,是以陆昭平今年刚满十七岁。
“朕老了,也累了。”她起身把香轻轻插放在香炉中,“朕很想你们的父亲。”
这个“父后”指的自然是苏辞。
苏文澜作为他们的生父,则是被称作“父亲”。
“母皇莫要伤心,若是父后泉下有知,自是不愿您为他如此伤神。”陆昭平上前一步,扶住陆玄珍的胳膊。
“母皇,父后和父亲真的长得一样吗?”年纪尚小的陆留苏忍不住好奇。
就连一旁脸色微僵的苏文澜也悄悄看她。
怔愣片刻,陆玄珍缓缓张口,语气无比坚定:“不一样。”
不一样,一点不一样。
不仅是因为眼角那颗痣。
那年长春宫初见,她以为那是上天对她的恩赐,不忍看她痛失爱人降下的怜悯。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
那不是恩赐,是惩罚。
她的爱人早就死在太初三年的那个寒冬,苏文澜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这一点。
每每思及此,她便心痛至极。
“可您以前就是这样说的啊?”陆留苏疑惑。
“是朕以前说错了。”陆玄珍认真看着他,“谁也不能代替谁。”
这三十年,从来就没有什么替身。
有的只是她解不开的心结。
是她放不下。
是她忘不掉。
是她不能释怀。
“阿辞是阿辞,你是你。”她走到苏文澜面前,轻声说:“你从来都不是阿辞的替身。”
对上他不可置信的双眸,她笑了一声:“现在,你自由了。”
她也是。
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她抱起苏辞的牌位,踉跄着走出了长春宫,天空开始飘雪,片片雪花落在她白了的发间,雪地上浅浅的脚印很快被再次覆盖,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阿辞,我带你走。”
每一步她都走得无比坚定,又无比轻快,就像许多年前那个悠闲的午后,他们一起逃课出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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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过后,陆玄珍很快退位。
新帝陆昭平登基,改年号为永昌,太初年间的故事仍广为流传。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太初皇帝与两位皇夫的故事。
有人说,太初皇帝最爱先皇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