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太初皇帝力排众议,将已逝先皇夫的牌位迎入了宫,拜堂成亲,如果不是爱,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就有人反驳了,说那不过是因为先皇夫救了太初皇帝的性命,她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报恩。
所以就有人说,太初皇帝最爱的人其实是继皇夫。
她为继皇夫做过很多事。
比如,为他大兴土木,在宫中修建起摘星台,又在摘星台起火时,亲自冲入火场救出继皇夫,而且两人还有一双儿女。
但这种说法没有维持多久。
毕竟很快就传出消息,继皇夫是先皇夫的胞弟,两人长得一般无二,两个孩子都记在了先皇夫名下。
所以多数人都认定了:
太初皇帝最爱的是她那位先皇夫,其次才是继皇夫。
或者,太初皇帝从始至终爱的都只有先皇夫一个。
茶馆众人争论得面红耳赤。
有一人头戴蓑笠,背着一块牌子,匆匆经过,听到他们的谈论声,也不过是稍稍驻足。
而她身后还有一人,紧紧跟着她。
很快,两人走到了城门口。
“出了城,就回不去了。”陆玄珍停下来看着苏文澜,“你想好了吗?宫中安逸清闲——”
“我不想要。”
“什么?”
“我想跟你走,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苏文澜迎着风流泪。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对她有爱、有怨、有恨,是不甘心做一个替身,所以他费尽心思地想要离开。
可时至今日,他才明白他对她只有爱,从来就只有爱。
所有的怨和恨不过是怪她不爱。
“陆玄珍,我只要你,我只想要你。”苏文澜的泪越流越凶。
如果她先认识的人是他就好了。
我只要你。
阿辞,我只要你。
她突然想起自己多年前说过的话,那时阿辞刚在她怀里咽了气。
“哎,都五十的人了,怎么还能哭成这个样子?”她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轻轻帮他擦去眼泪,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
“陆玄珍,你别不要我。”苏文澜停下来定定看着她眼睛。
“我……”她顿了顿,心虚移开眼,“我没有。”
她一开始的确那么想过。
想要用余生好好陪伴阿辞,带着阿辞看遍万里河山,那是他们年少时候的约定。
可一想到她和苏文澜做了三十年夫妻,还有两个孩子,人与人的羁绊一旦开始,是很难斩断的。
她也放不下苏文澜。
所以她允许他跟着自己一路走到了这里,再往前走,就快到东海了。
“你骗人,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丢下我就出宫了,要不是我发现了,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打算回来了!”
见她沉默不语。
苏文澜再也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你带哥哥走,不带我,陆玄珍,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三十年了,我们做了整整三十年夫妻,难道还捂热不了你的心吗?”
“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爱我?封我为继皇夫,不过是觉得我可怜罢了,如今孩子大了,你就想丢下我一走了之。”
“是不是百年之后,你还要和哥哥葬在一起?我就只能孤零零在一旁看着你们——”
“你够了!”听到这里,陆玄珍气笑了。
当年她以为他死了,还在皇陵里为他立了个衣冠冢,现在他倒是忘了个一干二净。
要是她真想丢下他。
大不了叫人把他绑在宫里,自己一个人走了就是,何必允许他跟她到这里。
“我们结发夫妻不埋在一起,还要分开埋吗?”她气哼哼收起帕子,“那你还想怎么样?”
“呜呜……”苏文澜哭得头晕眼花,拽着她袖子一边擦泪一边抽泣,“那你们结发夫妻好,我这个半路来的走就是了。”
见他哭得寸断肝肠,不像是在拈风吃醋,陆玄珍也是泄了气,一把拉过他的手,大步朝城外走去。
“真拿你没办法,好了好了快别哭了。”她已经哄习惯了,“以后你和阿辞一个在我左边一个在我右边,咱仨埋一起总行了吧。”
“真的?”他立马不哭了。
“真的真的。”她连连点头。
“陆玄珍。”走了一会,苏文澜突然看向她,“我爱你。”
身形顿了一下,她把背后牌位抱到了怀里,另一只手继续牵着他,缓缓朝前走去。
声音夹在细碎的风中,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也爱你。”
身后两人拉长的影子紧紧交叠在一起,密不可分,远处的夕阳落下,月亮的轮廓愈发清晰。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陆玄珍抬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和她少时看过的一样。
那些曾对着月亮许下的心愿。
如今这般也算是实现了吧?
“要是有下辈子,你……还会跟我在一起吗?”苏文澜突然扣紧她的手。
“下辈子吗?”她想了想,如实回答,“我想和你哥在一起。”
要是真能有下辈子,她想和阿辞做一对寻常夫妻,平平淡淡、白头偕老。
“那我呢?”
“这辈子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
久久沉默,苏文澜突然出声:“可是你有两只手。”
“……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的意思是,你能同时牵住两个人,下辈子你可以像现在这样,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哥哥。”
“三个人?”
“对啊。”他握紧她的手,“我不要名分,你别不要我就行。”
后来,他们带着苏辞的牌位,翻山越岭,乘风破浪,游遍大江南北,赏尽万里山河。
再后来,陆玄珍回到了醉心湖。
她躺在小船里做了个梦,梦里,阿辞没有死,他穿着大红喜服坐在门后,等着她的到来。
这样的美梦她不愿醒来。
所以就再也没有醒来。
永昌二十五年,太上皇崩,享年七十五岁;同日,太上皇夫悲痛欲绝,随太上皇而去,享年八十岁。
遵从太上皇生前留下的旨意。
皇帝陆昭平将太上皇与其两位皇夫葬于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