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马跟着来接应的内官进了勤政殿，其余人都在外头等着听宣。
赵榷一进去便立即跪下磕头请安。
头上传来的声线较之他大半年前离开时苍老了许多：“起来吧。”
赵榷依言起身，才看到二皇兄三皇兄和几位大人都在，又一一见礼。
须发皆白的首辅沈大人率先开口，“真是英雄出少年，七殿下小小年纪便能心系百姓，敢为人先，这出去折腾一趟瘦了许多，瞧着有大人模样了。”
乾宁帝也语带笑意跟年过古稀的老伙伴唠嗑一般：“翻过年就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这个年纪太子都……”
堂上有片刻的静默，众人眼观鼻鼻观心也不知该怎么接话，站在前面的几个皇子垂眼敛去其中各异之色，脸上尽是一派沉痛惋惜。
很快便什么也没发生似的，乾宁帝问起扬州水患疫病的细节，赵榷答得认真详细。
其中细节尤其是仪真章家之事没有丝毫隐瞒之意，其实这些事情早在密折中已经事无巨细说过了，更不用提圣人背后的特殊机构早已经探听清楚，父子二人一问一答气氛融洽。
偏生有人不长眼，哪壶不开提哪壶。
“七殿下处事成熟稳重，颇有太子大哥遗风，民间多有传颂七殿下事迹，不愧是从小跟在先太子身边长大的，假以时日咱们这些做哥哥的只怕要被比到泥地里去了，啊！哈哈哈哈哈哈。”
赵榷简直想把这人叉出去，他深知在父皇心中哪个儿子都比不过与发妻所生的第一个孩子，本就伤心先太子的离去，时至今日未曾消解半分思念之情，大臣们都对此讳莫如深，棒槌二哥今日又吃错药了？
“腐草之荧光怎敢与皓月争辉，儿臣能习得一两分将来也不会无言面对太子哥哥。”
见圣人脸色并未好转，赵榷飞快转移话题。
“儿臣此去扬州不仅历经磨练，还有东西要进献给父皇。”
乾宁帝点头应允。
江心白二人被传唤进去，战战兢兢头也不敢抬，捧着东西仔细介绍，还呈上了这几种洋药的试用记录。
内官走下丹壁取了捧到圣人面前。
乾宁帝仔细翻看一个个详细病案：“果真有奇效？”
“这胭脂药酒是专门用于治疗心悸难眠，其中还有一种药膏对眼睛酸痛很有效果，儿臣在扬州时日夜忧心受难的百姓，这些药十分管用，想着父皇日日操劳国事看折子到深夜，特地进献给父皇。”
沈首辅抚着胡子：“七殿下果然仁孝纯善，身陷囹圄也惦记着天子，可惜我家没有这么好的子孙，给我寻来这么好的药膏，少不得腆着脸求陛下看在臣老眼昏花的份上分给臣一点子。”
乾宁帝被逗笑了，殿中气氛一下子缓和不少：“少不了你的，让他们送去太医院研究研究，这样的好东西也该慰劳慰劳你们。”
在场的几位尚书侍郎纷纷附和感慨圣人恩德。
说到此次疫病的关键，乾宁帝画风一转。
“听说此次救治染病百姓的关键药物是从洋人手中得的域外之物，我泱泱大国竟还不如这些弹丸之地，传出去岂不是有损我朝威名？”
江心白一下伏倒在地，不知该如何应对，圣人称赞这药却又不高兴不是出自本朝百姓之手。
若要让圣人高兴，那只有进献这药的小国愿意归顺我朝，才能解了这局，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可不是，我朝多少大夫都没研制出来，难不成他们都不如一个洋人？这要是传出去，多少大夫都要羞愧而死了！”
二皇子谨亲王见状毫不掩饰话语中的恶意，再次出言讥讽。
江心白和张钧然二人简直是咬牙切齿，他们何曾有这个意思了，这么大一口锅扣到他们头上还不能反抗，简直让人憋屈！
赵榷哪里肯惯着这个口无遮拦经常被当枪使的二哥，直接撅了回去：“二哥怎的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太医院的太医们都是一门心思钻研医术，常与民间大夫切磋交流，如今遇到洋人大夫，也只有友好交流相互学习的，他们肯定想着要以最快的速度学会学好，才能更加尽心的为陛下效力，为朝廷效力。”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才是我天国上朝气度，更何况他们本就是要把这些东西进献给父皇的，不过是碰巧先用在了百姓身上。”
“若真是如二哥说的那样，遇上个比自己好的就要羞愧而死，那不知你我死了多少回了。”
谨亲王被堵的哑口无言，指着赵榷手指都在颤抖：“好你个老七，你说我……”
“再说这药不过是个引子罢了，太医们岂会任由这么重要的药引被控制在他国人手中，此次赴江南的太医们已经研制出了咱们自己的药方，日后便是不用这个，我朝百姓也不用在惧怕邪风病的侵扰。”
赵榷丝毫不给他插话的机会，连珠炮般：“此次灾难能够快速控制下来，扬州府百姓得以保全大半，离不开地方官的齐心协力，还有商贾们助力，其中扬州盐商柳家更是捐钱捐粮不求分毫，这才避免疫病蔓延开来。”
见圣人神色好转，脸上也有了笑意，赵栩状似不经意的提起：“这柳家虽是商籍，盐务本就是朝廷派发下去的，他捐钱捐粮倒是在情理之中，难得五弟隐姓埋名送了粮食去，这个功劳我这做哥哥的也要替他向父皇讨一讨才是。”
“哦？”，乾宁帝有些惊讶，老五这个儿子他是知道的，散漫自在对朝政之事可不算上心。
赵樾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儿，立即上前：“当时儿臣在扬州附近，听闻扬州遭了灾义仓被毁，便送了些粮食过去，我一人之力何其微薄，是在不足称道。”
谨亲王撇撇嘴小声嘀咕：“只怕送粮是顺便，玩乐才是正事吧。”
乾宁帝：“老二嘀咕什么呢，大声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