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头探春笑着出声解围，凤姐站在黛玉身旁只觉得自己上辈子简直是眼睛耳朵都被蒙住了。

她知道老太太一直都是属意两个玉儿的，却没想到这个苗头从一开始就有。

她虽不通四书五经，可也知道“男女异长，男子二十，冠而字……女子许嫁，笄而字。”哪里有表哥给表妹取字的。

上辈子她只当是小孩子之间的玩笑，想来众人都不放在心上，却没想到老太太多么计划深远，这个时候就谋算起了列侯林家独女，放任两个小孩子培养感情。

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摸到邢夫人身边贾珺也皱了皱眉，两人虽是天定姻缘，可一男子给女孩儿取字放在成人身上都显得过于暧昧，更何况是近亲可以通婚，成亲年纪又很小的现在。

两个当事人固然天真懵懂，上头成了精的老太太难道也默许了？

贾珺与凤姐对视，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解与惊讶。

两人的缘分从见到的第一眼便开始牵绊，从此在贾府后宅最高领导人有意无意的默许助推下，越缠越紧密。

“妹妹可有玉没有？”

堂上温情氛围默默流动，却被宝玉的骤然发问瞬间凝结，众人的也开始变得紧张，盯着黛玉看她如何回答。

贾珺也慢慢放下茶杯，他知道好戏就要上演了，接下来就是摔玉，砸玉，给黛玉吓得不轻，好在这次有凤姐顾着黛玉，必不会让她陷入如书中一般孤立无援，安全感顿失的境地。

老太太听到小孙子熟悉的问题，脸上不由得浮现无奈且纵容的微笑，宝玉小时候没少问家里姐姐妹妹有没有玉，每回都要惹出一番事端，长了几岁好些了，见着个先前没问过的，老太太心中都已经想好怎么敷衍过去了。

众姐妹也是一脸紧张，哪个小时候没经历过这一遭，她们如今都尽量避开这个话题，很少在宝玉面前谈起这块通灵宝玉。

王夫人则是一脸宠溺的看着自己儿子。。

哪怕已经经历过多次这样的闹剧，母亲都一如既往的看着他笑看着他闹，只当是小孩子耍脾气，这样可爱灵秀孩子的童言童语更是应证了这块宝玉的不凡来历。

邢夫人则事不关己，脸上还有一丝不耐烦，还好这次不是迎春或者哪个大房的女孩子招惹了这个活祖宗，否则少不了被老太太二奶奶责骂。

果然，黛玉一番委婉奉承惹得宝玉愤怒砸了脖颈上带着的通灵宝玉。

“什么劳什子，连人之高低也不择……我不要这东西。”

夫人小姐们纷纷围了上去，仆妇们扑在地上翻找，众人乱成一团，独凤姐紧紧搂住吓得不轻的黛玉，轻声细语安慰她。

“嫂嫂，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凤姐丝毫不在意眼前的紧张氛围，同她讲起小时候三春姊妹的往事，连带着史家小姐来贾府小住，没有一个跑掉了的，都被宝玉这一下唬的不轻，结果呢，后来还不是那样。

“找回来了，你瞧，老太太是见惯了的，姑妈也一点儿不着急呢。”

黛玉仔细瞧这两人脸色，见那块通灵宝玉又被好好安放在宝玉的项圈儿上，两人神色如常，好似并未因此生气，便稍稍放下了狂跳到嗓子眼儿的心。

贾珺却反复品味宝玉说的那几句话。

“独独我有？”

“家里金玉一样的姐姐妹妹都没有，独独我有？”

“如今来了一个才貌学识皆在我之上的妹妹也没有玉，这样稀罕的物件为何落在我身上？”

这话里有困惑，有不解，有挣扎嘶吼，无力不甘。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特殊，为何平白比别人多了一个命根子？

宝玉楞楞地立在哪里，陷入了自己的情绪漩涡。

他不明白祖母母亲都说自己这玉是好东西，来历不凡，选择了自己定然是因为他日后必有造化。

可他不觉得自己不凡，见过的亲戚姊妹，家中的姐姐妹妹，难不成大姐姐三妹妹也不如自己不成，他们哪个不配有玉，他们为何没有一块不凡的石头带给他们母亲和祖母的宠爱。

为何父母亲友不像重视自己这般对待家中的女儿们，为何非要把自己这个顽劣浊物捧在手心，叫众人避让他敬着他。

所以，自己得到的一切溺爱宠爱都是因为有这块玉吗。

他不想要唯我独尊众星拱月，他只想和姐姐妹妹和乐共处。

可一块人之高低都不择的石头，说他通灵不通灵岂不是太可笑。

最后，这块玉仍被被挂在宝玉脖子上，安安静静在那里接受着众人的敬仰。

贾珺看得心惊，宝玉从前上头有出息的哥哥姐姐能够轻松快乐的享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宠爱，这份宠爱在亲近姊妹的小宝玉心里埋下疑窦种子，等到姐姐在宫中艰难踱步，家中希望的大哥也撒手人寰，这份宠爱全部都汇聚到他一个人头上。

宠爱变成了溺爱，这块玉成了所有人的希望，他们期待他变得不凡，可以给他们带来荣光带来家族的希望。

这块玉变成了吊在贾家众人前头永远吃不着的胡萝卜。

当然，贾珺知道他们吃不着，后来的老太太恐怕也看出来了，但其他人仍旧做着这样的美梦。

看着宝玉惊惶的目光，对周围哄着他的亲人充满不信任与怀疑，张了张嘴却不知要怎么诉说，仿佛被困在一块死物中。

贾珺好像隐约触及到一些不被家中长辈所重视的，不以为意的，名为小孩子闹情绪的东西。

他原本也以为这一场闹剧是宝玉在吸引长辈的目光，不太适应众星捧月的自己被忽视，想要向新来的妹妹炫耀自己的独一无二，但似乎不是这样的……

这念头如流星尾巴一样在脑海中飞快溜走。

闹了一场贾母也累了，下人们早已经收拾好碧纱橱，黛玉一路奔波辛苦又受了惊吓，好在有嫂嫂一直陪在身边安慰，遂略带不安的睡下了。

此后，黛玉两个跟在贾母身边一处吃饭一处玩耍，跟姐妹们一起进学读书，宝玉带着姐妹们玩儿些精致的淘气。

虽初见时闹了些不愉快，但在日日相处中被宝玉的贴心惦念所替代，黛玉很喜欢这般兄弟姊妹众多一起笑闹的时光，大大消解了她的忧思愁苦。

贾珺这边看着手里传回来的消息，却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