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离岸边越来越近,黛玉心里是既激动又忐忑,激动于素未谋面的血缘亲人,忐忑于她即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度过一段不短的时日。
她在家时就听母亲和姨娘说过,荣国府是如何辉煌显赫的门庭,深宅大院规矩繁多,下人仆妇进退有度,他们家人丁简薄如何能比。
黛玉生怕行差踏错半步叫人笑话林家没有规矩,一路小心上了林府派来接人的马车,从帘子缝隙中窥见贾府风度气派,京城繁华热闹更盛姑苏扬州十倍。
来往行人络绎不绝,宝马华盖衣香鬓影,酒楼里人们高谈阔论,街巷中小贩身法娴熟。
贾珺坐了两个多月的船,骨头都躺软了,骑在马上回顾大半年不见略显陌生的京城。
马蹄哒哒晃晃悠悠走着,贾珺侧耳亲听百姓们都在谈论什么新鲜事,猝不及防听到了赵榷的名字。
“听说这七殿下啊,去监察河道,差点把自己给搭了进去。”
同桌喝酒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事儿,附和道:“可不是,倒霉催的遇上几年不见的大水,淹了扬州好几个州县不说,又染上了疫病,结果啊,真是福大命大,不仅没事儿,还赚了。”
那人说到最后摇头嘿嘿直笑,不知是幸灾乐祸还是艳羡不已。
“我还听说啊,七皇子离开扬州时城中百姓自发相送,一直跟到十里长亭,若不是七皇子执意不收,只怕还要扛着一把万民伞回来呢。”
“就算有万民伞那也是七皇子应得的,那时候瘟疫那么厉害死了多少人,城外烧出的灰若是撒进去,护城河水位都要上涨一节,朝廷派去的太医都束手无策,名不见经传的洋药谁敢吃,你敢吃吗?”
对面人连连后退,招架不住这年轻人口若悬河咄咄逼问,他继续激情抒发。
“若不是七殿下将生死置之度外,敢为人先,只怕扬州城还要再死一半儿人,但如今,我朝再也不惧邪风病,这都是七皇子的功劳啊,理当载入史册大书特书才是。”
这番言论当即引得酒楼内一众人连连叫好,贾珺听得直皱眉头。
或许赵榷当真是抱着这种想法服下贾珺递给他的金鸡霜纳,事后却并没有让人大肆宣扬,甚至嘱咐身边的知情人,包括太医小厮等人不必传扬出去。
倒不是故作清高,正是因为明白这是多么大的功绩,时局如此,便更不愿意叫天下人知道他赵榷在其中的作用,是只说众位太医戮力同心耗费心血从洋商手中找到一味药引,几经周折才研制出可救天下邪风病的药方。
但说辞是一回事,扬州城中仍旧流传出七皇子身先士卒爱民如子言论,更没想到他离开那日百姓们会自发相送。
等到贾珺慢悠悠到京城,流言仍旧在街巷酒楼中传得沸沸扬扬。
贾珺抬手把作随从打扮的张钧然召到身侧,“你去打听打听,适当引导一下。”
他和赵榷在这件事上还是极有默契,他不愿意赵榷身上背负一个得民心的美名,在其他几位皇子甚至在圣人眼中这不一定是什么好事,尤其是在现下还无甚根基没有心思争夺那个位置的情况下,最好的做法便是淡出上头几位又争又抢的几位哥哥的视线,否则很容易被当做对手误伤。
赵榷同样觉得这样太扎眼了,这种事情他自己愿意做是一回事,但他并不蠢,不愿意让自己的好意最终变成架在自己脖颈上的一把刀。
张钧然沉默回应立即隐入人群中,一如既往的不起眼。
他如今收下掌管着偌大一支船队,本可以不跟在贾珺身边做杂事,但他依旧选择遵从本心,他知道今后陪伴在自家公子身边的时日只会越来越少,以前的闲适生活只会以回忆的方式存在,如今便忍不住时常跟在公子身边,哪怕做些杂事。
张钧然如今明面上是商队的管事,实则江心白和他都为贾珺所掌控,他们这次不仅仅是护送表小姐和两位公子进京,同样也是在等待机会,等待一个扬名天下走入进城权贵眼中的机会。
收回视线,车轿进了贾府。
贾珺从没见过人这么齐整的时候,他还记得离开时,府里愁云惨淡,下人们皆是敛声屏气不敢笑闹分毫。
今日林家表小姐进府,女眷们齐聚一堂光彩夺目,已是深秋却毫无萧索气象,处处华贵装点一新。
贾珺把人送到老太太身边大丫鬟鸳鸯手上,进去请了安便出来了,他经过这段时日在林府的相处,非常了解黛玉能够应付得了这种场面,有嫂嫂在不会有什么问题,他就不陪着一起哭了。
反正重点在晚饭后宝玉回来那时,到时候再去就行。
贾珺嘱咐了黛玉身边一老一小两个,便放下心来回到自己屋子。
一进门便直奔床铺,坐船骑马走了一路连着扬州发生的一切都消散在柔软床铺带来的温暖快乐。
贾珺脸颊蹭了蹭枕头,翻了个身舒服得长舒一口气,果然老话说的好啊,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窝。
却说黛玉这头,一进外祖母院门,便见到一位美貌动人行事飒爽作妇人装扮的女子,想来就是琏二哥哥的媳妇了
凤姐没有如上辈子一样姗姗来迟,接到旺儿传进来的消息,适时等在房门前。
贾母十分满意,这个孙媳妇果然是从小看到大,体贴入微孝顺懂事,知道急她所急,同样都是王家出来的姑娘,怎么两人差距这么大。
贾母十分嫌弃的瞥了眼坐在下首如老僧入定般眼皮都没抬一下的王夫人。
还是她的凤哥儿好啊。
站在门口望眼欲穿的凤姐可不清楚贾母的内心活动,她十分盼望着见到黛玉。
她很想念这个上辈子早逝的灵秀女孩儿,上辈子那些嬉笑怒骂的欢乐场景还历历在目。
一见到人进来,大半年未见的丈夫都抛到一边,心不在焉的回了个眼神,凤姐便紧紧攥住黛玉的手,久别重逢的欣喜一下子模糊了眼眶。
一进门众人又是好一阵哭泣,哄的哄劝的劝,一套流程走下来天色已经暗了,珠大奶奶调停下人将晚饭摆上,又吃过了茶,凤姐一直陪在老太太和黛玉身边说说笑笑,下人进来报:“宝二爷回来了。”
贾珺舒舒服服睡了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苏和叫他吃晚饭都没听见。
他想起晚上还有一出大戏,便简单吃了点东西换了身衣裳来至贾母院子。
走进院门便觉得异常热闹,一问才知道是宝二爷在里头,贾珺快步上台阶走到门边正听见宝玉在问。
“妹妹可曾读过什么书?”
贾珺依在门边发笑,他对此倒是有十分深刻的了解,在扬州跟黛玉一起读书时,有些刁钻古怪的问题经常问得贾珺哑口无言,黛玉却侃侃而谈。
读书惫懒的宝玉能问出这个问题,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大人在场不好太直接,若是读书识字大家就能一起作诗填词,那他又多了一个玩伴。
“我给妹妹取个字,颦颦二字最妙!”
黛玉嘴角微勾笑而不语,眼底却很是冰凉,她虽看着这位表哥十分面善,像是许久不见大的故人,自然愿意同他多说几句。
但这并不代表他可以越过礼制擅自给自己取字,她虽然没了母亲父亲还建在,外祖母在身边却并未多说什么,黛玉只能笑笑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