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珺上辈子那时候已经有了成熟的药片治疗疟疾,他并不清楚这种疫病在医疗手段并不发达的现在,到底要怎么救治那些染病的人,但可以肯定的是不能让携带病原的百姓们四处流窜。
贾珺轻抚赵榷攥紧缰绳而青筋鼓起的手背,低声与他交谈。
“先回去再说,不要引起恐慌。”
赵榷深呼吸,本以为给灾民们大雨中施粮,雨后安排活计挣钱,由决堤引发的一系列问题都已经解决了,没想到大难题还在后头。
赵榷仰头望向仍然火红灿烂的天空,身上的余温也变的灼热。
一行人飞快赶回城中,到衙门这一路,已经有许多医馆门前排起了长队。
派遣侍卫前去打探消息,穿回来的不尽如人意。
城中已经多处居民区有人晕倒,一小部分还能醒过来,却不知道下一次晕倒是什么时候,还能不能再睁开眼。
各个医馆药铺中的苍术等驱邪的草药早已卖空,仅剩的存货也被店家牢牢捂在自家手中,谁知道下一个邪风入体的会不会就是自己呢。
前两日的热闹场景如一阵风般吹散了,阴云再次悄无声息遮住太阳,笼罩在人们头上。
完成清淤刚歇没两天的衙役们再次忙碌起来,城中每个片区均设有药棚,大夫们支起大锅熬煮汤药,每家每户派一个人出来领。衙役们带着熏燃的苍术艾草走街串巷抛洒生石灰,清点城中每家每户染病情况,有重症表现的立即带走,送到城外统一安置。
周边县城疾驰而来的信件,昭示着这场疫病已经脱离潜伏期开始大规模爆发。每天被带出城的百姓越来越多,城外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城中街巷时常听闻哀嚎之声。
赵榷脸上蒙着面巾行走在城外集中收治病患的区域,仅一步之遥便是焚烧已经不幸染病身亡之人的地方。
苍术焚烧的烟雾弥散在各个角落,到处都是痛苦的哀嚎声,病患浑身滚烫头疼不止,症状稍轻些的便裹着被子远远呆在另一个角落,用白布将他们隔离,不许轻易进出。
朝廷派下来赈灾的大夫们争吵不休,拿不定该用何种药方,先前试了几种都没有什么效果。
赵榷径直走过来:“太医,可有效果?”
几位须发皆白带着面巾的老太医摇摇头,眉心紧皱:“潜伏期太长,现在全面爆发,药效根本来不及发作……”
“老大人的意思是,现在只能拯救轻症的百姓了,是吗?”
一辈子行医不知见过多少这种场景,虽仍旧于心不忍但不得不考虑更多人的存在。
“是的,殿下。”
老太医轻声点头道。
赵榷眼前浮现方才走过前头区域时,那一双双仍旧有着渴望和希冀的眼眸,他们或许不知道自己已经是被判死刑的人了。
他知道这是正确的,但他没有办法回望那一双双眼睛。
赵榷闭上双眼,再睁开已收敛所有的沉重,“我已休书给临近州府,征召大夫前来与各位共同研究药方,所有人的性命就拜托各位了,至于他们,暂且留几天吧,万一呢……”
赵榷的决定不出众人所料,来扬州这几日的见闻让他们了解到,这位小殿下是个很爱护子民的皇子,不会就这样轻易放弃他们的。
“老朽尽力而为。”
赵榷再三作揖,衙门里还有事等着他去调度,不好久留,又转了一圈叮嘱他们小心行事方才离开。
贾珺这几日在房中也拼命回忆治疗疟疾的药方,只记得其中关键是与东晋葛洪所著的《肘后急备方》有关,可城外传来消息,太医们已经试过了,全然没有效果。
“青蒿一握……绞之取,尽服之……”
贾珺捏着书在房中转圈圈,感觉就在眼前却抓不住。
“青蒿……青蒿……”
“是了,东晋时候的青蒿跟现在的青蒿是同一种东西吗?”
贾珺快步奔到门边,“去把所有的蒿草都找来,咱们一个一个试。”
城中有不少出现身体发热头痛症状的患者,吃了避瘟丹这些药那些药也不管用,一听说药棚发新的药,非常积极都来试药。
只是换了一种又一种,始终不见有效。
贾珺心中暗暗着急,此刻便十分后悔自己当初没有学医。
赵榷例行巡查走到药棚边,就看见贾珺在蹂躏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盯着草药状似疯癫。
赵榷好笑走过去把人拉起来按在凳子上,耐心整理这人乱蓬蓬的头发。
“慢慢来,不要给自己那么大压力,城外还有许多大夫呢,李老也来了。”
闭着眼睛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放松,听他这样说,贾珺睁开眼回头问:“李老那么大年纪了,能这样奔波?”
他还记得在赵榷别院见过的那位老大夫,开的药膳方子难吃的很。
赵榷转回他的小脑瓜,继续整理头发:“李老碰巧在附近州府采药行医,听说这里发大水便往这边赶,才能这么及时,听说他们已经有头绪了。”
贾珺点点头,果然专业的事就是要专业的人来做,说不定李老最终能够研制出有效的药方呢,不过他的实验也还是要进行的。
赵榷悄悄把从贾珺头上取下来那根发带揣进自己怀里,又不动声色换上自己早先买了不知道怎么送出去,一直藏在袖中的镶宝石发带,轻手轻脚给他绑上。赵榷顺了顺发尾,让它们整齐铺洒在后背上。
“好了,别再祸害它了。”
贾珺摸摸整齐的头发,摸到突起,“这好像不是我早上出门系的发带吧。”
“被你抓破了,换了跟新的。”他随口胡驺。
赵榷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我还得继续巡视,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小心些。”
贾珺好笑,送东西就大大方方送呗,他又不会拒绝。
“诶,你别跑,哪里就差这一会儿。”
赵榷抽身疾走,没让他抓住手。
“行,你走吧,看你还能永远不来见我。”
贾珺倚在墙上望着前头衣袍翻飞跑得飞快的少年,眼角含笑摸着藏在发尾之间垂落的发带。
宝石坠在下头,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啧,怎么喜欢这个风格。”
“殿下!”
“殿下怎么了。”
贾珺闻声望去,这一幕在此后很多年的回忆中都擦除不掉,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得很清晰。
他手中还拿着那人刚刚送的发带,就眼睁睁看着赵榷的背影在不远处晕倒。
那一刻贾珺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弥漫着众人的惊呼,四散奔逃的动作在贾珺眼里定格。
“赵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