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十里长亭处,太阳刺眼,拉得人影子长长的。
“行了,就到这里,别送了。”
贾珺望着四周村庄重新立起的一座座茅草屋,感慨道:“五爷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啊!”
“还得多谢你送我这一场功德。”
可惜他不能久留,继续留在这里,事情只会发展到所有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程度。
将夕阳余晖下重新恢复平静的村落抛在身后,赵樾转身登上马车。
贾珺分明看到他眼中的留恋与不舍,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是不行的。
他能看得出来五王爷在风流纨绔的外表下所掩盖的,经年圣贤书与为君者浸染的那颗爱民之心,或许他将来能做个宽厚仁慈的皇帝,这样的上位者求个恩典也简单许多。
“都走了,还看呢。”
耳畔传来幽幽动静,贾珺回过神,赵榷已然抽身离开利落上马向他伸出一只手。
贾珺受不了他持续好几天的阴阳怪气,一巴掌拍开他倾身递过来的手掌:“你自己回去吧,我顺道去瞧瞧木匠作坊。”
赵榷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嬉笑着提缰追上贾珺:“带上我!让我也去见识见识!”
贾珺扬起马鞭,侧身勾起嘴角:“追上了,就带你去!哈哈哈!”
话落瞬间已然只剩下一个背影,衣袂翻飞发带飘扬,在霞光映衬下勾勒出一圈橘红的金边。
烧红的云霞沦为他的陪衬,那人白皙的半张脸唇角微勾隐藏在暖色夕阳中,悠远更添两分神性。
伸出的手掌握住一片虚无,那人早已跑远。
赵榷猛地回过神,双腿一夹马腹飞快追了上去,仿若信徒在追赶他的神明。
两人并肩在一处山坡上停下,木匠工坊便在这里。
此刻正有工人陆陆续续走出大门,准备下工回家了,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提着工具的是木匠师傅,其余大多都是搬搬抗抗下力气的,但这里干得多赚得多,好多人想来还来不了。
木匠工坊旁边便是织布坊,雇了好些手脚勤快的妇人女子做活儿,外头等着的都是来接自家女孩儿、老婆的。
木匠坊里做的改良机器是白家父子两个取长补短,改了无数道工序做出来的升级版本。
“松郡棉布,衣被天下”
江南地区的棉纺织业中心在松江,这里有经黄道婆改进过的三锭纺纱机和最先进的织布机,但需求量大仍旧供不应求。
不是没有工匠在这方面下功夫,但始终没能更进一步。
从洋机器中获得了灵感,白家父子用几根小小轮子和弹簧,让小小的木梭飞起来,原本受限于织工手臂伸展长度,只能织出较窄的布匹,这一下便能让布匹更宽,提升数倍的效率。
原本的三锭机也升级为四锭,本可以更多更快,还是让贾珺按住了,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事儿,还是慢慢来得好,飞梭的出现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贾珺询问过洋商,他们买来研究的机器已经是他们国家最新的了,想来这时候外面的世界还没有开始飞速发展,所以不能让自己人先乱起来。
虽然不能让效率更高的机器公之于众,白家父子俩仍旧没有放弃继续研究,白家夫人在贾琏的提拔下做了织布坊的管事,手下管着五十来号女工。
白夫人为人爽利,又有心作为一番,好改变家中没米下锅的现状,事事亲力亲为,带着一家人搬到工坊里来,把工坊当做自己的孩子一样尽心照顾。
白夫人原本姓蔡,家中父母唤她荷花,嫁人之后她便是白夫人,但是在这里,大家都叫她荷花娘子,她很喜欢这个称呼,许多年没有听见过人这样叫了。
等女工们都散得差不多了,贾珺二人跟着蔡荷花一起进去查看。
一进门便是个大大的庭院,竹竿上挂满了织出来的棉布,风吹过仿若来到了洁白仙境。
二进院子的厢房正屋每一间都不曾隔断,里头摆的都是新式纺纱机和织布机。
“这样的房子修起来倒是快,怪不得两日就建好了。”
外人看上去难免简陋,贾珺却很满意,做工的地方不需要那么多花里胡哨,投入了这么多还没开始赚钱呢,当然要一切从简。
蔡荷花仿佛是看出了他心里想法,引着他俩去了贮存货物的库房,亲自拿钥匙开了,指着一排排架子上摞着的洁白棉布,高兴得合不拢嘴。
“这些都是订出去了的,好些没买着丝绸布匹的洋商闻着味儿就自己个儿寻摸到咱们这儿来了,都不用上门去请人相看。”
说着哀叹了一声,“这次遭了大水的好些商人手里货物也没了,咱们家稍微价钱低一点儿,那些商人也往咱们这里找,欠下的货物做到下个月也不定做的完呢。”
贾珺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见她安排的井井有条,实在是省心,忍不住想要给她加工资。
“只是要注意些,现在天气上来了,布匹见不得火光,可以多安排些人手晚上巡视。”
蔡荷花连连点头:“是呢,我正要把这事儿上报给三爷。”
“你们看着安排便是。”
蔡荷花领着人前前后后走了一圈,见没什么纰漏便带着赵榷离开了。
身披夕阳,二人慢悠悠走在回去的路上。
前头两个下工回家的汉子正在哀叹什么,对向来的人也是脚步匆匆愁眉不展,手里拿着银子粮食不知往何处去。
“他们怎的愁眉苦脸的?”
越往前走见到好几个背着全副身家的匆忙赶路,后头还有人追着苦苦哀求。
看起来像是抛夫弃子的家务事儿,更奇怪的是竟然没有一个路人上前询问劝解的。
赵榷勒马停下脚步,“去看看是什么事。”
两人停在路边小声猜测,就见风洌回来禀报,停在三步远的地方眼神略带惊恐。
赵榷心下一沉,这些侍卫不说见多识广,也绝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人,忍不住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
“是邪风病!殿下!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贾珺一头雾水,邪风病是什么病?
“可仔细询问症状了没有,确认是邪风病?”
风洌强行镇定下来,“都打听清楚了,一开始只是打寒战,壮热出汗,先前数十日接连下雨又忙着修缮房屋田地,便没人当回事,许多人头痛以为是淋了雨,暑气湿热风寒发作,没想到倒下了再也没起来,有经验的老人这才反应过来是风邪病,这病是会传染的,许多人都连夜搬走,那人是家中有人发热出汗便独自离家,妻儿苦苦挽留。”
是疟疾!
贾珺听风洌详细描述了症状才反应过来,更可怕的是潜伏期这么久便是更为严重的卵形疟!
这种可怕的疫病在后世也没有完全消失,一些贫穷落后地区的人们仍然被威胁着生命安全。
赵榷沉声询问:“不是已经安排施药局和安济坊向百姓们免费发放避瘟丹和苍术了吗?”
“是,属下向他们询问了,许是量少,分到每户人家手中不过一小把苍术,避瘟丹和逼虫香城中也少有平民负担得起,只怕会……”
在《神农本草经》中,苍术被列为上品。早在汉朝,医圣张仲景就说过苍术能“避一切恶气”,时人多点燃苍术,通过苍术的烟雾来驱逐邪气。
至于避瘟香逼虫香,缘起前朝《太医院秘藏膏丹丸散方剂》,以苍术,细辛等研末制丸,四时不正瘟疫流行时焚烧可驱散秽气,避免传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