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哽咽嘶哑的哭诉惊动人群,城门口越来越多的人来认领自家的亲戚,得知亲戚朋友的死讯无不哽咽又为眼前人感到庆幸不已,死里逃生已是幸事。
大家互相搀扶着往城里走去,更多无家可归无亲可靠的人,只能待在临时搭建起来的油布棚子里暂避风雨。
县衙二堂牌匾上书亲民堂。
主位左侧坐着已经重新梳洗换药的赵榷,右侧是匆忙赶来的应天巡抚。
下首三使默不作声,扬州知府施承祖沉默垂着眼,看也不看中间战战兢兢立着的仪真县令。
赵榷把手中账册狠狠砸在县令脚下:“年年领这么大一笔钱,写着用在修缮河道上,这就是你们修的河道?”
县令候盼扑通一声跪下,却不敢开口辩驳,他要怎么说,说他刚刚上任不满一年倒霉碰上这事儿,前些年领的银子到底用没用到河道上他心里是有数的,现在所有人也都有数。
他不过是存着侥幸,觉得就算不修河道前两年也没出什么大事,往年都能用今年肯定也能用,自己没伸手也就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和身上的官皮,哪知道刚巧今年就发大水,如今倒是庆幸自己没有多添一桩罪过。
一旁跪着的县丞杜灵杰是跟县令一起调来的年轻人,壮着胆子为上官开脱:“殿下恕罪,县令大人一直忙着秧苗下田的事儿,今年的雨实在来得急,比往年黄梅汛提前了一月有余,实在是疏于防备,请殿下降罪!”
候盼向他投去感激的目光,真是自己的得力手下,下次派官还带着他。
赵榷心下冷笑,哪里不知他在暗暗提醒自己,今年修缮河道的银钱还没领,前些年领的算不到他们头上,没有修河道是因为他们忙着早稻下田,也是为了民生大计啊,谁能想到雨突然下这么大呢?
就算没有贪污,一个失察渎职之罪是跑不了的,前任县官不休河道贪了银子跑到天涯海角也得吐出来,别以为调走了就高枕无忧。
邵云瞪那巧言令色的县丞两眼,历来是个拍他上官马屁的,因为巴结的好才能调来这富庶之地做个小官,还指望着候家到时候再推他一把。
不过这话说的也没错,邵云也少不得出来开脱:“是啊殿下,今年这天气实在奇怪,前头还一直旱着,我还担心今年的早稻种不出来,谁知种是种下去了,却叫洪水给冲跑了。”
赵榷拧眉:“还有那些县的早稻被冲跑了?”
“高邮湖水位上涨,下辖几个县都受了灾,好在河堤坚固,秧苗都还好好的,百姓今年不至于颗粒无收;倒是镇江府下面丹徒丹阳两县地势较低情况比仪真还严重些,唐总督和左布政使杨振卿杨大人已带人过去了。”
布政右使潘云松手上消息灵通,不过半天已经把整个南京的情况掌握得清楚,这次洪水让各地都受了不同程度的损伤,好在没有因人祸酿成大灾,只要在七皇子面前好好安排后续事宜,还怕不能因祸得福?这样想着,潘云松在河边提着的心稍微放下,语气也略略轻快。
赵榷不急着跟他们算河道这笔账,城外还有那么多无家可归的灾民等着救济,赵榷端起已经凉了的茶,低沉嗓音开口:“事已至此,先安置城外百姓吧。”
跪着的候盼松了口气,听七殿下这意思是暂时不再追究自己失察渎职,只要安抚好灾民还能挽回一两分,今年的考评还是有望的。
“下官立即加派人手修缮城外义庄安置灾民。”
赵榷点头:“盯紧你手下的人,不要在救济灾民的米粮上耍手段,一日两餐粥要插筷不倒,小孩儿也得发两个拳头大的馒头。”
外边早跟着县令一起下跪的县衙众人纷纷点头应是,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得了堂上众位上官允准忙不迭奔出去做事了。
见众人都默不作声,杜县丞咬咬牙还是开口:“各位大人,看着天色,雨一时半会儿小不了,如今仪真堤坝已毁,若是放任自流不加以引导,只怕会淹了整个仪真县啊,只怕到时会比丹阳两县更不可收拾啊!”
杜灵杰低下头不敢看几位上官阴沉的脸色,低声道:“为今之计,只有分洪。”
这法子实在算不上好,不过是把自己的压力分担到别的府县头上,别家分一点走,自家就能少淹点。
但关键是谁能愿意主动出这个头,要是被下头百姓知道原本自家一点事儿没有,平白无故因别家过失导致自家的财产损失,那人的名声得彻底臭了不说,搞不好要激起民变的。
知府施承祖立即反驳道:“你说往哪里分!”
布政使潘云松和按察使郑林茂窃窃私语,时而摇头叹气,不肯轻易表态。
赵榷转身仔细观察背后挂着的县舆图,仪真本就比周围几个县地势稍低,下游便是扬州府中心所在江都县,此路不通,也不能直接经由仪真汇入长江,丹阳两县堤坝也已损坏承接不住,只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赵榷一巴掌拍在桌上,堂上众人霎时被扼住喉咙:“潘大人可有法子?”
潘云松直截了当挑明:“江都的堤坝当初是花了大价钱修的,不就是要在这时候派上用场吗?”转头对一脸铁青说不出话的施知府挑眉:“施大人有什么更好额法子?还是说江都的堤坝一如仪真?”
这话问的扎心,让施承祖进退两难,若说不同意岂不是不打自招,但江都堤坝能不能抗住还两说,他心里实在没底。
若说同意,这雨势愈发大了,分洪势必波及江都城外的良田庄园,他想想心都在滴血。
赵榷没有给他犹豫的时间,直接拍板:“就按潘大人说的,立即安排人手修缮拓宽河道,经江都绕过丹阳二县汇入瓜洲,不能只依赖这一条道,潘大人通知上游各州府蓄水截流,减轻下游压力。”
潘云松点头颇为赞同:“下官立即让他们放消息下去。”
施承祖顶着几个上司虎视眈眈的目光哪敢说一个不字,十分憋屈道:“是”
县衙众人议事半晌,抬头一瞧竟然已至午后,县衙厨房已经备好饭菜等着叫。
邵指挥和两位大人心系受灾更严重的丹阳,简单吃过便火速离开了,赵榷挂念着还在城外吹冷风的灾民,奈何身上伤还没好隐隐有发热的迹象,用了药便躺下了,没休息多久便传来敲门声。
风冽匆忙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
“什么!他们竟敢给灾民吃霉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