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榷的贴身侍卫风冽匆匆进来,面上满是焦急。
“殿下,出事了,仪真入水口堤坝被冲毁,两岸的田地村庄都没了。”
赵榷立刻把他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诘问:“怎么可能!仪真水道是从吴江引的,多大的水能把下头的堤坝冲垮!”
赵榷似想到什么连忙问:“是只有仪真一县,还是下游的堤坝都出问题了?”
江南水系发达又多湖泊,开国之初太祖皇帝是花了大力气效仿前朝治理河道的,为的就是江南之地赋税和水军,本朝也年年划拨大笔银钱在河道上,今年的雨水尚不及前两年,年年检修关系着一县人生计的堤坝怎么就被冲毁了?
他半月前初到江南地界,一路沿着运河抽查各处堤坝,除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该检修检修,该加固加固,河道清淤尤其是重中之重。
扬州各县位于湖泊和吴江下游,淤泥堆积问题本就不可小觑,时年夏季雨水正常时,尚且会随着发达的水系漫入沿河而居的人家,虽无人员伤亡,深至小腿的污水到底无法居住,只好拖家带口驴车拉着家当往更高一些的山坡上躲过这一劫,真真是劳民伤财。
可年年来这样一遭,也不是个事儿,青壮多的村子里正就会组织大家在水位较低的冬季挖出淤泥,以防夏季水位上涨。
但近几年西边北边草原部落蠢蠢欲动,南边小国纷争不断,偌大的疆域需要人来守,朝廷不断抽调各地青壮送上战场,河里的淤泥没人清。
县令知府也不大关心这不入眼的淤泥,他们只知道反正只是下面百姓多跑一趟的事儿,何必要花大价钱来做呢。有心之人却人微言轻,只能眼睁睁看着。
赵榷在检查河道途中就遇见过几个心系百姓的小人物,有只是县衙看门的,也有师爷主簿,他们的家在这里,当然无比关心父老乡亲的切身利害,他们明里暗里提醒他这个远道而来的监察御史,迫切期盼能够帮助他们今夏不受洪水侵扰。
没想到,正当赵榷发现了一点苗头,却突然遭遇围杀失踪好几日,恰巧就是这几日大雨连绵不曾停歇,河道失修导致大水冲垮了堤坝,淹没两岸大半村庄田地,修建的河堤大坝完全失去了作用,河水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肆意流窜。
“都指挥使邵云已带人赶去了,另安排人往镇江苏州等地探查。”
赵榷来不及多想,边走边问:“多久了,县令知府等人可知晓?”
赵风冽跟上殿下的脚步:“是小七跟着大夫去接队长,大夫说无事便没有歇息,连夜安排好把他们接回来,咱们的马车快洪水一步,进城门时捎带回来报信的哨兵一程,方才都指挥使已经带着人出去了,县令他们跟在后头,倒是没见着布政使潘大人和按察使郑大人。”
赵榷冷哼:“他们倒是睡得安稳,死的不是他的父老乡亲,被淹的不是他们自家的田地!”
风冽急急拦住殿下上马的动作,“邵大人特意嘱咐,不可打搅殿下养伤!”
赵榷捂住方才拉缰绳抻了下的手臂,又想起昨夜在那破败祠堂里,缩成一团的老老小小,没有食物果腹没有衣物避寒,田地被淹地里的粮食被冲走,秋收已成泡影,便也没有了希望。
“不!伤得再重也会慢慢好,救人的慢一步便要死不少人!”
“你留下,组织县衙人手收拾地方安置灾民,其余人跟我走!”
“是!”风冽见拦不住,只好叮嘱跟着去的侍卫照顾好殿下。
晨曦无力划破昏暗的天幕,阴沉沉雷电交加,城中百姓俱是惶惶然门窗紧闭。
一行人雨中拍马飞快出了城门往堰口去。
“情况如何?”赵榷勒马停在水边。
此处原是连接吴江的一处河道,为保护农舍灌溉农田,特意在两岸修建河堤,使其改变走向分出诸多细小支流。
如今他们脚下站着的距离河边最近一户人家尚且好几里,两岸的支流与中间的农田都已消失在洪水中,拦腰断裂的树木稻草房顶零星飘散在水面上,那年年维护检修的河堤只剩下最高处的那一截露出水面。
“殿下,距离河边稍远的人家都已安排撤离,雨势丝毫不见小,此处危险,殿下跟我们现行撤离吧。”
都指挥使邵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耳边都是河水轰隆隆的声音让他不由得提高嗓门说话。
赵榷闭眼,不忍心见百姓脸上的惶然无措雨水和泪水交织,向河中呼喊着亲人的名字迟迟不愿离去。
仪真县令候盼正在一边苦口婆心劝着乡亲们带着家当赶快离去,城里有亲戚的就去投奔亲戚,没有亲戚的往高处的村子走,真是着急万分,一时间腾不开手。
扬州知府施承祖青白着一张脸站在一旁,木愣愣的望着眼前的一切,湿漉漉的衣裳挂在浑圆的肚子上,像翻着肚子的青蛙。
赵榷也无法,这么大的水非人力能阻挡,只能避其锋芒。
他走到人群中,高声劝慰不知往何处走的百姓:“此处危险,县衙众人已经在城外为各位乡亲腾出临时住所,先离开此处才有回来那日!”
候县令虽不明所以,眼看死守不愿离开的百姓脸上有了动摇之色,也顾不得许多只好顺着七殿下的话往下说,先把人劝离了这里要紧。
赵榷翻身下马,把人群前头一个带着小孙儿的老奶奶扶到马上,又把他们的为数不多的行李挂到马鞍上,轻柔摸了摸马儿的脸高声道:“走吧!”
身边侍卫纷纷照做,帮忙驮行李让走不动路的老人骑马,邵云抹了把脸挥动手臂沉声道:“都下马!”
原本一潭死水的人群终于开始慢慢挪动。
都指挥使带着士兵断后,浩浩荡荡一行人顶着大雨来到城门处,只见原本空旷已经搭上许多棚子,不只是赵榷带来的侍卫和县衙里的人手,许多城中百姓也纷纷冒雨前来帮着搭木头、煮粥。
见着远远出现人影,都停下手中的活计,突然有一人快步向那边跑去:“姥姥,姥姥,谢天谢地,我妈在家担心得睡不着呢?”
那年轻人忙上前把打头坐在赵榷马上的老人和小孩搀下来,欲往人群后头去寻,被老人一把拉住胳膊。
“怎么只有您和小萝卜,大伯他们呢?”
“没了,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