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想着便有些昏昏欲睡，连门被推开都没听见。

赵榷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推门进来，床上榻上都不见人影没，便把稍烫的药汁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搁在旁边，这还是刚刚从侍卫那里虎口夺食抢来的，他想起在西山别院某人喝药时的痛苦面具，便毫不留情搜刮了身边人的存货。

赵榷转身进了里间，屏风后头水汽氤氲，想来是在沐浴没听见有人进来，站在屏风前轻声开口：“我找了大夫询问，他们的症状也有可能不是疫病，不过还是请他去看一看我才能放心，也让身边人都喝了预防的药。”

赵榷顿了顿，似想起什么嘴角带笑：“我给你带了蜜饯，药是一定要喝的，别，让人担心。”

迟迟无人应声，也没有水声响动，赵榷快步转入屏风后头，一把捞起快要滑下去的手臂，触及到微凉的香汤，也顾不得许多，抓起一旁搭着的衣衫把人捞起来裹了，没等送到床上，怀里的人就醒了过来。

“嗯？你怎么在这儿？”贾珺睁开朦胧的双眼，一时分不清自己这是在哪里，刚刚不是还在浴桶里呢？不过这个怀抱略微熟悉。

稍微清醒些的贾珺有些微妙，跟上次完全无意识不同，这次再清醒不过：“我说，你平常跟你兄弟有人也是这样？”

“哪样？”赵榷不明所以，他跟着六哥在军营里历练那两年，大家都是□□一起在河里洗澡，不过他们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不像贾珺这样有一身白皙细腻的肌肤，他都不敢用力，浑身还若有若无萦绕着一股香气，抱起来就像抱一只血统高贵的狮子猫，只想捧在手心里。那些兄弟有人只适合一起喝酒打架，不需要任何怜惜。

赵榷快走两步把人放在床上掩好被子，把角落里生好炭火的熏笼提过来放在床边替他弄干头发，“我若再晚点儿来，你就得喝两口自己的洗澡水了。”

贾珺趴在床边听着他絮絮叨叨，侧头枕在自己双臂上，若有所思看着为自己擦拭头发的少年，懒洋洋应声：“也不知道是谁放了那么多花瓣，喝两口就喝两口吧。”

赵榷把擦得半干的头发铺在熏笼上，起身端过桌上的药碗，试了试碗壁：“正好，把药喝了早些睡吧。”

赵榷看着他慢吞吞喝药，思及他刚刚洗澡睡着了，遂把先前那番话细细再说给他听。

“你办事周全，我放心的。”

贾珺知道他偶尔是有些冲动执拗，但从没怀疑过赵榷的办事能力，否则也不会领了这么重要的差事，独自出来办事，不过少年人难免要经历一些磨炼，这是长大的过程。

“不要把自己置于险地。”更多担心的嘱咐贾珺没有说出口，他们现如今已经稍微有些越过名为朋友的边界，偏偏这个脑中还没有风月之事的少年毫无所觉，一切行为只凭本能，两人之中若没有一个清醒些，最后只怕无法收场。

赵榷接收到自近在咫尺那双眼中流露出来的担忧与心疼，猛然被触动心肠，这种酸涩的感觉，只有很小的时候在母妃那里感受过。

赵榷心中感动，果然，他们果然是倾盖如故，贾珺果然比经年亲友更懂得他，他们年岁相差无几，在他面前自己可以永远自然展现最真实那一面。

他想起他们一起在京城四处玩耍，明明很幼稚无聊的游戏，贾珺拿出十分耐心陪着他，在贾府的花架下，贾珺陪着他天马行空，没有笑话那些少年豪言壮语，很认真的听他说自己的抱负心事。

永远忘不掉的是在昏暗摇晃的马车里醒来，看见贾珺那一刻的安心还有一点酸涩。

细想起来他们的每次遇见，贾珺总是能在自己无路可走的情况下，如天神一般出现对自己伸出手，一把将他拉出泥潭，却不需要他任何虔诚的参拜。

赵榷点点头：“我明白。”

如果不是贾珺多次搭救，他恐怕早被自己作死了，这条命有一半是贾珺的，他不能像从前一样随心所欲了。

贾珺笑着抬手把他冷硬的面具揉散，这个年纪还是要开朗活泼点儿好，别动不动装深沉。

“对了，你那时候昏迷着。”贾珺把在那农家客舍发生的事细细跟他说了，这一晚上东奔西走眼见着天都要亮了，终于有时间好好坐下来屡屡头绪。

“有两路人马围追堵截，其中一个必然是三王爷，另一路是谁派来的，又是从哪里晓得你手中有那东西的？”

赵榷也很纳闷：“那东西，我没给任何人看过，那日身边带的都是多年亲信，知道的不超过十人，且在西山别院时我亲手烧了，现在连纸灰都找不到，消息必定不是从我这边泄露出去的。”

“烧了？”贾珺咋舌，这孩子，咋有点儿虎啊，多好的工具人手册啊，他用得十分顺手呢！以后要再有个什么事，能在朝中如臂指使，就这么烧了？

那也太可惜了，只怕费尽心血编写这本册子的人吐血三升，也不能道尽某人的怒其不争啊。

不过，这小崽子倒是挺有正义感，他也不傻，不可能不知道这东西能量有多可怕，哪个打工人的小辫子被同事攥在手里有不慌的。

或许正是因为清楚，能做出这个决定才更加的难能可贵。

“烧了就烧了吧。”反正他已经全记下了，不仅用他搞到手一只船队，还丢出去两页当诱饵，这事就不跟赵榷说了。

“既然不是你这边有问题，那不排除三王爷故意散播消息，把脏水往你身上泼，对最上头那个位置有想法的都会想要这册子的。”

除了像赵榷这样具有强烈正义感并且没有觊觎那把椅子的人，拿到册子说烧也就烧了，想要往上爬的怎么会放过。

“我也猜到了，最大的可能就是三皇兄搞的鬼，东西丢了弄出这么多事，怕是晚上睡觉都睡不好吧。”

赵榷语气嘲讽。

“杀手没能收割你的性命，想必会在其他地方找补回来。”贾珺想到这人似乎是领了官职来江南的，如今正是雨季江河泛滥，一个不好便会酿成大祸，三王爷一党怎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只怕从头到尾都没安好心。

赵榷点点头：“我知江南官场混乱，三皇兄想要一手遮天也不可能，还有二皇兄虎视眈眈。”

二皇子？倒是还没见过，坊间风评似乎也不怎么样。

贾珺看他这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不多说，三角关系非常稳定，谁也占不了太大便宜就是了。

见头发干得差不多了，贾珺往被子里一缩，闭上眼道：“好了，早些歇息吧。”

赵榷看着他困倦疲惫的脸色，有再多想说的也只好截止话头，起身替贾珺放好床帐吹灭蜡烛，转身关上房门。

“不好了，殿下，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