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老丈。”贾珺拱手作了个揖,带着赵榷进去,感受到老人家目光在面纱上频频停留,主动开口解释:“我兄长面上有疾常避生人,害怕吓到别人,遂出门在外多以面纱遮盖。”
那老丈点点头并不多说。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空旷的室内挤挤挨挨,村民们面容愁苦,坐在草席铺就的地上,对他们这两个陌生面孔的到来并不好奇。
贾珺环视一圈,看起来并没有明显染病的村民,
他主动与那老人攀谈,得知他是村长,整个村子被水淹了带着村民们来山上的祠堂暂时安置。
“多的食物我们没有,水还是够的。”说着便叫自己身边的年轻人去后边给他们端水来。
贾珺再次谢过并把自己身上带着的干粮分给周遭小孩儿们,随意问道:“我们一路上见着好多糟了水灾的百姓房屋都没了,老丈你们在这里情况怎么样?”
村长见状放下戒心,这遭了灾的时候还能拿出食物分给他们,说话也热切两分:“多谢公子,老朽带着他们躲在这破祠堂已经三日了,尚且能遮蔽风雨,待洪水退去,我们就能回家了。”
村长说着竟还带着期待和喜悦。
贾珺不动声色扫过供桌上完整的贡品:“那就好,你们待在这里还有吃的,想必祖宗也不会怪罪你们。”
村长笑着摆手:“再苦再难哪能动敬先人的东西,山上吃的有的是,挨一挨也就过去了。”
村长说完放下手,立即扯了下袖子,将双手拢在袖中,似乎夜晚的风很凉,脖子也捂的严实。
贾珺却瞥到打水回来的年轻人身上只穿了个褂子,抱着小孩儿的妇人不停挥舞的草帽,大厅里挤挤挨挨味道繁杂,空气中也弥漫着燥热的气息。
他们看起来不缺食物,精神状态尚可,没有糟了大灾苦大仇深的样子,对回家充满希望。
赵榷坐在角落里,心跳缓了缓才将将平稳下来,他没想到贾珺会给两人安排这种身份。
在他们俩一直以来的相处中,虽然他身体强健个头高些,但他总是不自觉的有些依赖贾珺,或许是因为贾珺总是出现在他危急艰难之时,总是镇定自若,仿佛没有什么能够压垮他清瘦的身躯,给他坚定安心的力量。
所以即使他们同岁,他也没有把贾珺放在一个需要保护的位置,他总是愿意听从贾珺的安排,他能感受到其中的关心爱护,那是他十五年人生中很少感受到的。
乍然听到贾珺唤他一声哥哥,赵榷十分不习惯的抿了抿唇,微红的耳尖动了动,心中却十分熨帖。
看着没分到干粮的孩子跟父母闹着要吃的,他悄悄往贾珺那头撇了一眼,见他正在跟村长交流,便从自己怀里掏出一块干饼子掰成几块,伸出手示意孩子们来拿。
几个孩子安安静静不吵不闹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接过干粮,有的直接塞进嘴巴里,噎得直抻脖子。
其中有个小女孩拿在手里没着急吃,抱在怀里捂得严实,小声道:“谢谢哥哥。”
赵榷也柔和嗓音:“为什么不吃?”
小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身上衣物还算整齐利落,有两块不算明显的补丁,瘦弱的身躯看不出来年岁,小脸儿瘦巴巴的衬得眼睛大得突兀。
小女孩回头望着角落里一对夫妻,那夫妻怀里似乎还抱着一个:“给娘和妹妹吃。”
赵榷心绪激荡,霎时红了眼眶,嗓音喑哑:“你们这两日吃的什么呢?”
小女孩已经到了知事的年纪,泪水盈满眼眶:“大水把我们家的粮食都冲走了,这两日都是爹爹从后山打的田鼠兔子,还有我摘的树叶。”说到后面小女孩显得有些高兴,自己也能为家里带回来食物。
赵榷没忘此行的目的,小声问:“你们有人生病吗?这个时候不好买药啊。”
“没有生病,也没有发热”,小女孩说这转头望着祠堂两边的门帘,有些低落:“发热了就会住在后面,爹娘不让我去后面跟小虎子他们玩儿,我已经有好久没见到他了。”
“只是发热吗?除了小虎子,后面有谁呀?”
小女孩伸出手一个个掰指头,足足数够一双手,“身上还红红的。”
赵榷把手里剩下的一小块干饼子也放到小女孩手上:“好孩子,一定要听你爹爹和娘亲的话,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小女孩再次认真道谢,看着赵榷仅露出的双眼,像是要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赵榷弯了弯眼睛,伸手轻轻在小女孩肩膀上轻推:“快回去吧,回到你爹娘身边。”
从祠堂出来,赵榷就很沉默,沉默的牵着贾珺的手,一言不发闷头往下走。
感觉到手臂拉拽不动,赵榷回头,见贾珺站在山坡上,仰头望着天上月亮,“怎么不走了。”
赵榷声音闷闷的,隔着面纱不甚清晰。
“你看那月亮和太阳,无论下雨刮风,他们始终在那里。”
赵榷低垂着头:“我是不是太任性了?”
贾珺不明白他具体在指什么,任性谈不上,有点跳脱无厘头倒是真的,毕竟才十五六岁的少年,哪里来的稳重沉着,封建社会的贵族子弟能有少数思想行为端正的就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看看贾家那些,再看看四大家族其他年轻人,有几个是算的上好的。
“只要不伤天害理,就做你认为对的事就好。”
“对的事?”赵榷喃喃。
“我追查友人失踪真相,三哥害怕我暴露他养寇劫财的秘密,不惜派杀手取我性命;贪污的官员放任我被围攻作壁上观,巴不得我再也不出现,我身边的侍卫死的死散的散;就连今晚,我又不是大夫,去看了他们也没什么用,还不如早点回城给他们安排救济粮食。”
“还非要拉着你跟我一道以身犯险。”自责的声音说道最后越来越低,“这都是对的事吗?”
赵榷望着贾珺,黑夜中那双眼睛格外明亮,他现在才感觉到后怕“我不敢想,如果你因为接触了他们染上疫症我该怎么办?”
听着他沮丧挫败的倾诉,向来挺拔的肩背此刻疲惫不堪,额边散落的碎发增添两分落魄。
贾珺十分想拍拍狗头,也自然而然伸手这样做了。
孩子不容易啊,初出茅庐身边都是些当官几十年的老油子,处处被使绊子工作不好开展是很正常的,毕竟插手了别人的利益,夺人衣食如同杀人父母。
没遇到好人被打击了信心,又接二连三倒霉,身边也没个人能说说话,垂头丧气的样子仿佛有两只耳朵耷拉下来
看着真是可怜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