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怎么听说了些旁的呢?”萧国公又道。
“爹是指?”萧家严迟疑。
“听亦严说,你多年间一直在寻你们幼时所遇的小女孩。”
萧家严一时不置可否。
“你自小在我身边长大,可我从未听你说过。”萧国公一叹,“自你们母亲走后,我疏于教导,只想管束。确是不当......他二人,一个过于乖巧,同女子般,一个过于乖张,日日闯祸往你身上栽赖,也不过是想多被注意罢了。而你,过于板正。”
萧家严微微蹙眉,渐低下头去。
萧国公微微摇首,显要再次叹息。“是我往常管束过于严格。都是我之错。为父者,当真失败。”
“爹。都是我的错,让您多想了......”萧家严急忙敛衣跪下认错。
“你若是早说你还惦记着幼时玩伴,我早就该告知你她之所在,你也不必那般,终日惦记。苦心盘算后经营过甚,非悄寻着从前那旧宅院子盘下。”
“我只怕爹觉得孩儿不务正业,一日日只想着个女子罢了。还恐,万一她有幸过门,日后日子也不好过。”
“爹也年轻过。也曾血气方刚呀,你送信问我玉佩婚约之事,我还以为你们都知晓了呢。原来不知。”
“爹?”
国公爷站起身来领着萧家严去往祠堂。萧家严早已做好准备,自后走的也很坦然。
自进祠堂,国公爷一言未发,只自其妻牌位下暗格中取出一个盒子。自其中拿出画像,展于萧家严眼前,问:“像吗?”
“同亦柔?像。确是极像的。”萧家严点头。
“这本就是亦柔的娘。解傲霜。暗影出身,归隐前已是暗卫之首。是我找人从赤等档案里临摹来的......”国公爷道。
萧家严瞧着仍是不大明白。
国公爷竟在方才暗格中再拿出另一张画像,转手递给萧家严。“瞧瞧。”
萧家严接过,展开。
“左边那,才是你们娘亲。这画像我珍藏的极好。你们都未瞧过。在你们幼时我怕你们弄坏了,不让你们瞧。后来长大些,又怕你们过于依恋。便也没给你们瞧。右侧女子其夫乃是我至交好友,结义金兰之谊。”
萧家严不由得细细瞧了左边女子,风姿绰约、温婉笑盈。小腹处微微隆起,已然可见。目光落在其手中所拿玉佩之上,顺着玉佩流苏偏向右侧之女,便也顺着流苏看去,此女子清丽脱俗,此刻手中正拿着一朵娇艳的花似要给左侧女子簪在发上。而她的玉佩已戴在胸前。玉佩流苏之处,也能见小腹微隆。
“还记得我曾给你讲过玉佩之事?其实有所欺骗。这玉佩并非我所刻,我可没有这番手艺。是清明老弟所刻。彼时我们意气相投,一块玉遂以凿分为二,结义金兰。其后几年很是动荡,我常在外征战。家中只有你们娘亲。多亏他们夫妇的照顾。后来,她们同时有孕,我们便想结两家秦晋之好。遂互换了玉佩给你们定下亲事。当时,还不知男女......更不知,你们是三人。肚大知晓时,你娘亲很欣喜的同我写信告知,还道弟妹戏说要再生两个娃娃,让我们两家亲上亲。我在外也乐不得。只是,事不遂人愿罢了,更不遂我们之愿。”国公爷将盒中玉佩递给萧家严。
萧家严努力想扯出些笑容,也最终只是扯动了一下嘴角。原来自己有婚约......那亦柔怎么办?手摸索过其上所刻诗句,脑中随之闪过些什么,都未过脑思考,直脱口而出:“简清明?他不是无妻无子吗?”自知失言急忙又补道,“简大人。”
“是。还以为你已不记得了。毕竟近来不大能听他之名了。一场主战主和之辩,简老弟明面辞官,退于朝堂隐于后。近些年赤等便由他统率。那时有人趁我在外,奇袭府中。弟妹遭难,你娘亲是被弟妹的随侍解傲霜护着,侥幸逃出。受了波折又强撑着产下你们三人,早已气竭。只生挺着一口气,等着我从外归来。可我当时眼仍不可辨物,都未能好好瞧瞧你们娘亲最后一眼。可她说,‘现下面容不好,这般我只能记得她貌美之时。’”萧国公深吸口气,因学着自己妻子的话而倍感难过。稍将牌位拿离,以手抚摸着其上“妻”字。“‘如今能靠在我怀里......知道我回来了。就安心了。’”拿着牌位的手直有些打颤。似为了将事情讲完,将那牌位抱在怀中,似那便是他的妻子般。“可弟妹却......连他们的孩子也一道惨死,未曾下生。简老弟同在外,终未能见。一刚一柔原是他们夫妇二人给孩子起的名字。我其后好几年未曾见过他。直到他再次回京,你们已能跑能跳,知人懂事了。可我看他那般,本想将亦刚过继给简老弟养育得。”萧国公似很感慨那段岁月。话语中是掩饰不住的叹息。“但他以自身尚且朝不保夕为由,推拒了。”
萧家严眼中无光,紧紧攥着那玉佩。不止叹于父母之爱与那段岁月的艰难,娘亲在那时去世,自然不能生下亦柔。可解傲霜那时长随简清明夫人在萧府......萧家严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你那别院从前就是清明老弟的,所以你们三人连着唐家那小子才能时常在那玩耍。是以,你在那能看到的女娃娃,自是亦柔。”萧国公似从那段情感中舒缓过来。再次于萧家严讲道。
“啊?”萧家严本摩挲着玉佩,心蓄复杂。忽而听萧国公所言,一下崩直了身子。
“太傅于朝中势大。清明老弟在朝时轻年高位,本就引人瞩目,加之气盛直言,辞官那事更被刻意渲染以隐他在暗。一时无人在意他家还有一位父母之官,简清栋。连我都差些浑忘了。只因简清栋曾说过,‘家里已有个权倾朝野的,还有个弄权于股掌间的。都是高高在上,该有为民的。若是大家都在云端,百姓怎么活,谁人能看到百姓的真正疾苦?’此话曾给我深深的震撼,我不信凭着他的秉性,怎可能贪渎。是以消息传来时,我便悄派人查。可眼瞧着要被灭门,只得寻个由头先保住亦柔。但未想到赤等势力已渗透进府,只得将错就错先行认下箐瑶麻痹奸细,再寻出由头自行去接......”
“可亦柔不是没进过京城吗?”
“亦柔自说的?她并非想扯谎。而是清明送她回凌洲时为行快而行船,她生了大病。吃了不少药。加之岁数小,早混忘了。虽然这玉佩本定的不是亦柔。但此约至今未废。你简二叔膝下并未亲生子。亦柔更是他大哥的血脉,是解傲霜之女。如今孤苦,我们替他照顾也是应该。前儿我还有些顾虑,你一心扑在权位上,难免苛待。想着若简老弟要结亲,便给亦严罢了。但看那时她于你仗义执言,听着那些话我仿佛真看出她是简清栋之女了。而你,先是将我独给你的满月玉佩割了一半给了她,其后又来同我说,你要弃了萧家,只为她。哼,原来我真是不会教子。你们自定吧。只要亦柔同意,都可。”
萧家严却未顺着萧国公的话,只瞧着玉佩,眼眸中异常坚定,似已有判断。“爹,简大人身后无人,是否想过让亦柔为继?”
萧国公本将手中牌位放回,言道:“赤等太复杂,不适合女娃娃。我当年便劝他不可。我不知你简二叔如今如何想......”见萧家严盯着玉佩的眼神变而凌厉,“但解傲霜定不会让她的女儿走她曾经历过的残忍。唉,可叹,与我报信的几名暗卫正赶上那场大战,死伤殆尽。但最后却没什么功可得,全因他们身份所限,并不能迫于人前。”
萧家严点头似想认同。“爹,我要回平陵了。这玉佩......”
“你既已想定,那拿走吧。”
“多谢爹成全。”萧家严深一作揖,疾冲出门。
萧家严前脚出门,后头便有个略有年岁的声音,接口道:“他不会懂得。想想我们那时听到我大哥的话也都是嗤之以鼻。年少时都想着所谓的建功立业,奋力向上,自不能理解。”
“但时至今日,高位坐着,才不得不钦佩清栋老哥想得通透。”
“可我们若是退回重选,想来终会走至此路,不会有什么变化。只是可惜,我们终究做不成亲家。”
“哦?”萧国公稍一沉思,便回问,“周先生多年在凌洲教学也是你安排的?若不是这次简清栋二人出事,你打算何时,让亦柔来京?”
“不来京。我从未打算让亦柔与你家,再有瓜葛。”
“你一直都未放弃培养亦柔。如今大事已成,怎又不愿了?我还挺喜欢这丫头的。不考虑考虑了?”
“如今并非我不愿,而是亦柔不愿。她不想以己身拖累你家。看来也是有些动情了。我们还是秉承着,孩子们的事,自己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