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适被歹人所伤的事情，一夜之间，传遍朝堂。

工部尚书见状，给王适批了几天假，在屋中好生修养。江行听闻王适受伤，竟是不顾自己年迈体弱，强硬要求陆铮送自己到王适府上。两步一咳、三步一喘、五步一休息，愣是穿过庭院，坐在王适床前。

他看着王适浑身是伤，行动艰难之模样，竟是还未说话，泪便汹涌流出。

不停地念叨着，说尽关切之话。

陆铮便守在旁边，瞧着两人师徒情深，如坐针毡。

他像是个不相关的外人一般，自江行进入这间屋子里来，便没有多看自己一眼。

王适沉浸在江行担忧情绪之中，尤其是当他注意到，陆铮在一旁不知如何自处之时，更是说不出的畅快。

五脏并未受伤，但王适就是故意挤出几声咳嗽，吓得江行整个人都开始颤抖。王适这才说自己无碍，将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缓缓告知。

哪怕事情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但江行没有打断王适，安静守在一旁听。

“居然是何昼？”听到最后，江行略微诧异：“没记错的话，今年的新科状元？第一甲第一名？”

王适跟着点头：“就是他，我也诧异。最初我根本没把他认出来，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乞丐沿街乞讨，讨到我面前。等到后面他替我找到应天府，官府派人来接我，他亦随之洗漱后，我才看清他面容。”

江行了然：“脸上的伤疤很大么？”

想着对方是自己的救命恩人，王适说话，客气许多：“不算小，但也还好。”

陆铮是看见过的，回想起那日何昼领旨之模样，明白如今，王适对心存感激——面庞之上，除了五官便是伤疤，棕褐色的伤疤面积之大，远超正常皮肤。加之一双黑黢黢眼眸镶嵌其中，看得人心底发毛。可以说，若非是闭卷考试，不知答题人身份是谁。否则的话，以之模样，绝无可能成为一甲，更不必说御街打马，他早已名落孙山。

王适说话一向轻狂，如今居然睁眼说瞎话，如此温和点评。

……何昼，没记错的话，此人是巴蜀来的？

陆铮在旁边思索着，并未将自己心底猜测说出：不过是一些胡思乱想，如今王适受了惊吓，老师担忧如此。自己若还是如此不识眼色，只怕老师会怪罪自己。

他在心底思索着、盘算着——无它，只是单纯地觉得，天底下当是没有如此多的巧合。

此前江行还住在郊外的时候，他一日来回多次，从未听说过什么山贼。

怎如今，不过一年光景，便莫名有了山贼？

天子脚下，应天府的人难道是吃干饭的？

此事或许不简单？

陆铮思索着，王适则面容兴奋、滔滔不绝地朝着江行说：“后面我才知道，他在京中无亲无友，京中房价太贵，他为了省钱，住在郊外破庙之中。平日吃穿住行，都靠着卖字画为生。若是字画也卖不出去，便在附近农家做点活，来换几口饭吃。”

“如此勤俭而刻苦，当真是了不得。”王适评价的时候，满是赞许。

陆铮在旁边听着，没忍住询问：“他还干农活？”

“嗯。”王适虽与陆铮关系不好，但也不至于忽略他询问，是以认真回答：“若不是他平日在农家干活，与那一片区的百姓都熟识。以当时之场景，如何有人敢收留我们？”

听得江行点头不已：“那确实是多亏了人家。”

他问：“他现在可在你府上？又没有表示过感谢？”

“没有。”王适略微尴尬：“我本是要留他的，可等大夫为我包扎后，再出门，便寻不到人。我问丽娘，那个不长眼的居然说人已经走了。”他无奈地叹气：“当真是个蠢妇，也不知为我挽留一二。”

江行听着，不住点头：“他可能是不想你报答他，所以在确保你安全之后，便先行离去。”

他的语气满是对于的认可：“倒是没想到，如今趋炎附势之人如过江之鲫，无不费尽心思想攀附大树。而此人，倒是至诚至性，竟是毫不在乎。”他眼里闪着光：“又是本次状元郎，文采……斐然。”说这句话的时候，江行略微不甘心，以至于"斐然"两个字说得含混，叫人听得不甚清晰。

“品行高洁，正当入我等门下。”

他眼里冒着坚定地光，半晌后，带着几分怜惜：“远逸，既然你身受重伤，那便在家中好生修养。今年的学会安排，依旧是由太期去做。”

本来还笑着的王适，闻言笑容缓缓消散。

他极不甘心，想要挽留一二：“老师，学生身上的伤不要紧的。”

不能再将事情交还给陆铮——在由自己全面安排学会的时候，王适便已经通过“适当”的手段，将之大肆传播。可以说，如今京城谁不知道，江行要放弃陆铮转而扶持王适？

可现如今，学会又由陆铮全权处理。

这和将他的脸放在地上踩有什么分别？

哦，还是有的。

若是真将脸放在地上踩，也不过一个人能踩到。可现如今，是京中所有人都能看王适的笑话。

王适几乎能够想象，那些人将用何等刻薄的语言来评价自己。他已经当了许多年谈资，好不容易要被其余事宜盖过去，怎能容许非议讥讽卷土重来？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王适慌张握住江行的手：“老师，是我没用，辜负了你的期待。”他苦笑两声：“多年来，老师好不容易安排我做一件事，我却出了如此大的差错……唉，罢了，或许我就是个废人，不该妄想证明自己，为老师面上争光。”

江行面目动容：“你是我的学生，谁敢说你半句不是？”

王适苦笑：“可学会的事情……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