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江行并不在意什么流派。他一向对这些事情不热衷,所以在察觉江行此行背后逻辑之时,亦未有太深感触。
可全然无动于衷——不可能的。
他敬仰江行如师、如父。而如今,在他心里父亲一般的角色,现在明晃晃地告诉他,对方即将要抛弃自己,转而选择其他人。
没有人能够接受这种落差。尤其是对于陆铮来说,江行是如此的重要。
重要到他可以为了江行高兴,做许多与自身理念相冲突、甚至是相违背的事情来。
现实给了他沉重一击:哪怕他事事以江行为先,江行就是不够爱他。他更爱一无是处的王适,更愿意为那个心比天高、偏又没有能力的王适兜底,也不愿意将事情交给自己去做。
陆铮心里难受,不明白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怎么在江行眼里,处处不如王适那厮。
他抬头,触及江行眼底隐约不耐后,蓦然住嘴。
问了,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他想要王适做,那便让王适自行发挥吧。若是王适有那么几分用途,自己也不必分身乏术,要想着工作上的事情,要想着老师这边如何安排。
若是王适无能,搞砸一切——岂不正好?
让老师亲眼看看,他所喜欢的学生,其实是个爱好夸耀、实则无能之人。
陆铮不出片刻时间便冷静下来,他吐出胸口之间浊气,缓缓点头:“既如此,稍后我会将此时告知王师弟。之后的事情,便由王师弟全权接手……”本来想撂挑子不干的人,在看见江行苍老面容后,心头微动,不由自主加上:“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我再从中帮扶一二。”
王适愚蠢,但陆铮亦不愿看见江行心血被糟蹋。
罢了,罢了。
江行对他恩重如山,无论江行是否喜欢自己,自己却不能更改对江行的敬仰。
罢了,罢了。
争这些没有意义。
老师高兴就好。
陆铮不打算藏私,辞别江行后不久,命人请来王适,将此事告知,并且将过往经验,事无巨细地说与王适听,就怕这人不着四六,将效果搞得一团糟。
王适虽不喜欢陆铮,但此时,倒是听得认真。
在听到重要部分,还记在宣纸之上。待到陆铮讲完。宣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迹。
王适朝着宣纸吹气,吹干上面墨痕。半晌后,才笑起来:“多谢师兄慷慨解答,师弟也是第一次做这件事,如此重要,以后有不懂的地方,可能还需要多多向师兄请教才行。”
于公——身为朝廷命官,开展此类授课,拉帮结派,本就是不被允许的。更何况,还如此大张旗鼓,大行其道。甚至于将其演变成约定俗成的流程,所有人都发自内心觉得,此事并无不妥。可陆铮却晓得,这一切都不应该。他心底,亦希望少有此等事项出现,将本就割裂的朝堂,分割地彻底。
于私——此次活动,是从各个方位告知江行门生,以后的阵营领头羊不再是陆铮。以后所有人,当以王适马首是瞻。一个如此废物的人,却要带领着朝中近三成的人……陆铮觉得,自己已经看见了阵营逐渐走向了灭亡,他们在将朝廷话语权往姜家手里送,且无计可施。
……罢了,老师喜欢就好。
至于朝堂,本就不该是这样。
他沉默点头,“不懂之处,你归集一二,写在册子上呈给我。近日礼部事务繁多,我虽无法及时答复,但也会尽快将处理方式告知。”
王适人逢喜事精神爽。
他心情欢畅。虽然心底觉得,陆铮这番话是在拿乔。他记恨自己夺了江行的宠爱、记恨自己抢占他在派系之中的地位,但是——那又如何,事实就是如此,从今以后,他不必再看陆铮脸色行事。
一旦事成,一旦事成!
王适心底痛快极了,以至于他对着陆铮,都能够和颜悦色,说出好话。
“师兄位高权重,事务繁忙,乃情理之中。”他眉眼皆是笑意,居然是比当初科举,笑容更加欢畅——也是,当时科举,他乃探花郎,被广济死死压住。虽为进士及第,但“将江行亲传弟子败给山野之人”这件事,更让他觉得耻辱。
当时如何能欢畅?
陆铮瞧着王适笑颜,沉默点头。
“以上便是此次要交代全部事宜。”
他顿了顿,又道:“老师近日心情不佳,若是师弟有空,可多加陪伴。”
能够看见王适,老师心情或许会好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