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前夕，陆铮将早已拟定好的三个题目，呈给江行过目。

自王适探望过江行后，他的精气神肉眼可见地好转，虽然秋风萧瑟，但如今江行面貌瞧起来，比春夏之时更双利。

他半睁着眼，简要扫描题目后，缓缓点头：“不错。”

江行顿了顿：“老师已经看过，那学生便烧毁。”

说着，便起身，走到燃烧着的烛火旁，打算引燃手中纸。

“远逸看过了没？”江行突然叫住陆铮，火舌本已经舔舐到纸张一角，在听见江行声音，陆铮手不受控制往上抬起，避开火舌。

“暂未。”

“给他也瞧瞧吧。”江行说：“你们是同门师兄，什么事，都得商量着来。”

陆铮默然。

他不愿意应下江行的吩咐，却也不想直接拒绝。虽心里有十万个不情愿，但最后，在看见江行苍老面庞时，还是退让松口。

“学生晓得。”

“尽快。”江行说：“三日后便是殿试，他们下去准备，也需要时间。”

“……学生晓得。”陆铮艰涩笑笑，“学生稍后，便会去寻王师弟。”

又一次，将殿试考题泄露出去。

陆铮麻木垂眼：是了，这并没有什么稀奇，毕竟自他担任礼部尚书，主管科举操办事宜之时，便已经开始，持续到今天。

没什么好稀奇的。

陆铮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面上才能八风不动，从容应对。

“嗯。”

江行终于是满意，他扭头望着窗外。秋高气爽，落叶泛黄，像是黄色蝴蝶般在空中飞荡。

陆铮沉默地将手往下垂，死死盯着不停燃烧着的烛火，注视火舌舔舐纸张，席卷上面的黑色字迹，付之一炬。

“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江行鼻尖抽动，嘴角带笑：“你这庭院修得不错，夏赏荷、秋闻桂，心旷神怡。”

陆铮屏气。

纸张烧焦的味道充斥鼻尖，他背对着江行，看着自己纸张化作灰烬，散在地面。

“老师喜欢就好。”他说。

只要老师高兴，做什么，都行。

殿试当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袁国嘴角带笑，脚步轻快，在一众面色凝重的考生之中，更是瞩目。

他简单经过检查，跟在太监身后，低着头往前。每走一步，心情便激荡上一分：这是他第一遭走上这条路，以后——他会常常走这条路，同朝中其余大臣，结伴而行。那时候，会是什么光景？定是呼朋引伴，好不快活。

袁国一路想入非非，在宫人指引下，很快便到了一处巨大空地。空地前摆满桌子，现在皆空空如也，并未有人入座。考生们被宫人带领，缓缓齐聚于此，待到人聚得差不多，才有穿着蓝色官服之人站出来。他们走向各自区域，对区域内的考生交代事宜。

不过是些无意义的关照之词，大抵是恭喜诸位考生能够抵达此处等等等等——袁国没有耐心听。

他迫不及待，想要早些坐进去。

早些将自己备好的答案，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誊写进试卷。要知道，他为了今日。废了许多墨，就盼望着今日写出来的字能够更加好看，让皇帝一眼便能看见自己。

他要进士及第，他要当状元郎！

他肯定会是状元郎，无可争议。

袁国心驰神往，流程已经启动。他排着队，在人群之中，缓缓走向前。队伍的末端，穿着蓝色官服的人，递给袁国一根竹签。袁国见状心头大骇：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东西，怎能够直接交由自己？

不得私下交来吗？

他身形僵住，不敢动弹。官员瞧了倍感莫名：“这位考生，接过你的座位号。”

袁国这才惊觉，他左右打量，发现在自己队伍前的考生，已经是人手一根竹签。他们盯着竹签上的内容，仔细打量，并在座位中穿行、寻找——竹签不是什么小抄，而是座位号。

原来是自己想太多了。

他还以为陆铮他们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居然能够作出，在考场上传小抄的事情来。

袁国安抚自己翻飞的思绪，笑着接过竹签，将其捏在手中，凝神一瞧。

“零零壹。”

一号！

这定然是在暗示他，将是今天当之无愧的第一名。

袁国面上的笑容已经无法克制，他眉眼皆是笑意，整个人喜气洋洋，似乎已将状元袍加身。

“你好，麻烦让一让。”身后传来冷淡的声音，将袁国好梦惊醒。袁国回头，瞧见身后之人身量修长，气质不俗，奈何脸上好似受过伤，一块大大的伤疤破坏了面部和谐。

观其眉眼，此人之模样，若是文采稍微出众些，大抵能够混个探花郎荡荡。

可惜了，面上如此大的伤疤，莫说是探花郎，就是他有通天的才学，也无法在京中任职——如此难看，怎能当官？朝廷还要不要脸了？

估计是家里塞了钱，非要将人送进来。可惜了，送进来亦于事无补。

有些人的命运，从出生就已经注定。

袁国保持着微妙的优越感，脚步轻飘飘从对方身边离开——或许现在，是这个丑八怪，离未来状元郎最近的一次。

他含笑离去。

却听得旁人窃窃私语：“这人脸上斗大个疤，怎么也能来参试？”

“就是，不是说身有伤疤着，不得参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