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月奴站在原地，并未跟上。

披着大貉的人，走了不过百余米，便力竭伸手扶住旁边柱子，虚弱回头：“来搀着朕一点，朕没力气了。”

方才飘若神明的形象，荡然无存。

总归还是个病秧子。

姜月奴这才走到虞钰身边，搀扶虞钰右手，她毫不客气将全身重量压过来，几乎挂在姜月奴身上，如此还不忘提醒：“去景仁宫一趟。”

“虞景还在呢。”姜月奴认命扶着虞钰，缓步往前：“你瞧了，不觉得心烦？”

“有什么心烦的？该心烦的是他俩。”虞钰嘿嘿一笑：“估计两个人端起茶就是思考我什么时候暴毙，结果想不到吧，到现在我都没死。”

姜月奴默不作声瞥虞钰一眼。她几乎都要相信虞钰刚刚说得那句“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不然缘何一个病入膏肓之人，能够无所顾忌地将“死”挂在嘴边？尤其她还会占卜，虽然自己不相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但是多少耳闻，占卜之人，更避讳这些，担心影响气运，怎虞钰却表现得毫不在意？

真是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人。

姜月奴扶着虞钰，好在并不需走多久，虞钰专属轿辇便赶来。在后方，还为姜月奴准备了步撵。

“去景仁宫。”虞钰被搀扶上轿辇，姜月奴亦随之坐下，一行人抬着二人，前往景仁宫。

不出虞钰所料，虞景果然在宫中。

虞钰被姜月奴扶着进门之时，虞景和姜倾两人坐着喝茶，沉默而毫无生气的样子。

说话声不曾有，眼神交互更不曾有。

还是虞钰突然造访，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静默，虞景得以站起身，朝着虞钰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姜月奴亦朝着虞景、姜倾行礼。

“民女姜月奴，恭请太皇太后圣安，贤王陛下金安。”

“一家人，何须多礼？”姜倾放下手中杯子，自她放权归虞钰后，她的打扮变得素净许多。手上护甲撤掉，不过手腕戴着透亮祖母绿玉镯，手中执象牙制成佛珠，身边燃香，笑得慈眉善目——她又开始诵经祈福。

虞钰见状，低低咳嗽：“皇祖母说得是，都起来吧。”

虞景这才起身，待到他站定，姜月奴最后起身。

“月奴，扶着朕去皇祖母身边。”虞钰咳嗽两声，自然地吩咐姜月奴，丝毫看不出来，其实她比姜月奴要小几岁。

姜倾拨动手中佛珠，嘴里喃喃念个不停。

“罢了，朕身上总是有什么病症，不能将病气带了过去。”虞钰虚弱地笑了笑，又左右瞧。终于，在角落里看见熟悉人影：“荷心姑姑，可以给我搬个、”她猛得大喘气，吓得虞景眼睛瞪直，姜倾手中拨珠动作亦停止。好在不过半晌，虞钰呼吸过来，虚弱道：“搬个凳子过来。”

众人这才松一口气，荷心看姜倾，等待姜倾示意，姜倾却沉默地拨动手中佛珠，一语不发。

荷心便没有动作。

……这是在给陛下下马威？可是陛下身体如此虚弱，只是个板凳而已，何至于如此苛刻？

荷心打量着沉默诵经的姜倾，旁人不知晓，但她心里明白，姜倾将刚刚的话都听了进去，只是不愿意反应而已——自从还政于朝后，姜倾脾气越发古怪，许多时候，荷心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

就在刚刚，虞景来陪她消磨时光。也不知道是哪句话得罪了他，便燃香诵经，视虞景如无误。

现在更是莫名其妙，陛下|体弱但恪尽孝道，病成这般模样还来请安。姜倾却像是高台上的菩萨，不睁眼，不说话，由着对方站在自己面前，好似此前亲昵喊着“钰儿”的人，不是她那般。

真是，脾气越发古怪。

荷心垂眼，近期她已经积攒许多不满，奈何她人微言轻，虽不满，依旧得等到姜倾点头，才能行动——免得自己惹了这位菩萨生气，摔杯砸瓷，还需得自己道歉认罪。

屋内四人沉默地打量姜倾，虞钰便就这么站着，嘴角笑容不减，但他咳嗽声越来越重，一下又一下，听得人心头发寒。

虞景终于是坐不住。

他将自己身后凳子让出来，对虞钰道：“陛下|体弱，不如先坐下。”他左右打量着，没有瞧见多余的凳子，“微臣在此地待了许久，叨扰诸多，便不打扰陛下与太皇太后相处。”

“沉春何必急着走？”姜倾终于拨动手里最后一颗象牙珠，晃晃睁开眼。却是为了挽留虞景，让他待在此处，不要离去。

虞景额头出了虚汗，一时不知说什么。

虞钰笑了笑：“二哥，既然皇祖母喜欢与你相处，你便留下来陪皇祖母吧。”

她的笑容与语气同样无力，“朕来此处，也无旁的事情要做，不过是意外寻了些小玩意儿。都是能工巧匠所雕刻，技艺非凡。”虞钰的眼睛掠过象牙佛珠，轻声道：“想着皇祖母或许会喜欢，便打算送过来。”

说罢，她左右打量着，略微疑惑：“东西应当已经送到，怎未看见摆放？莫不是宫中之人躲懒，现在还未行动？”

“已经送来了。”姜倾终于大发慈悲，开口回答可怜的虞钰。

她眼睫低垂，语气冷淡：“我命荷心收起来了。”

“皇祖母可是不喜欢这些？”虞钰咳嗽两声，虚弱地笑。